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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敦煌‧中國
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那久遠的年代,小孩子好像比較多時間看書,當時我最喜歡的一套書是漢聲的「中國童話」,書裡有一篇關於英國考古學家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遠渡重洋,從印度越過新疆的沙漠,來到荒無人跡的敦煌,在莫高窟千佛洞見到目不識丁的王圓籙道士,千方百計「騙」走千年中國經卷的故事。那時也是大字不識幾個的小學生我,對於「中國」沒有任何概念,更不用說「敦煌」、「莫高窟」了,但我對於書中的故事卻非常著迷,一直記得插畫上斯坦因發現寶物那驚訝的神情,還有故事的最後,一張瘦小的王圓籙露齒微笑的照片。相對於「偉大」的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因飢荒而從家鄉湖北麻城逃到敦煌的王圓籙,只是一個卑微的存在,歷史只記錄著他的「愚昧」、是中國文化的「罪人」。不過,渺小的王道士和他的笑容,卻同美不勝收的敦煌壁畫一樣,不明究理但極其深刻的烙印在我心底。
多年後,我們匆匆忙忙搬遷到中國,搬家之前老公問我,到了大陸之後最想去造訪那個名勝古蹟?一時我也很驚訝自己的直覺反應,因為我滿腦子的「敦煌」!不是威風凜凜的紫禁城,也不是孟姜女哭倒的那個長城,而是我連看著地圖都搞不清楚確實方位的「敦煌莫高窟」。還好跟著從小上地理課都很認真的老公一起旅行,然後我這路癡就乘著飛向西北沙漠的飛機上路了。
想像中,莫高窟是中國最著名的旅遊勝地之一,佛窟所在地敦煌應該是人聲鼎沸。出乎意料之外,距離機場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的敦煌市區只是一個小城,雖然遊人如織,也多集中在景點區,敦煌依舊是荒漠中的綠洲,幾步之外就可以親見西北的遼闊和荒無。居民從事旅遊觀光業者眾,因冬季天氣嚴寒,一年只能賺六個月,我們遇到的當地人多生活質樸、友善親切,雖然物資不豐但仍算井然有序,的確是非常適合觀光的地點。身為上海來的城市鄉巴佬,面對滾滾黃沙之中的漢長城、玉門關等等未經現代粗製加工、仍然保持殘舊古風的「土堆」,突然腦中湧現小時候囫圇吞棗、死記硬背卻不懂其意的唐詩,什麼「春風不度玉門關」、「西出陽關無故人」一霎那間全都徹徹底底明明白白了!就連千年之後的我們都覺得自己簡直是站在世界的盡頭,寸草不生土星也不過如此,唐朝詩人當然會脫口而出這是春風也度不了的地方啊!
彷彿自導自演的穿越劇,我們來到據信最早從西元四世紀便開始開鑿的莫高窟千佛洞。雖然經歷年連戰亂和破壞,今日的莫高窟依舊保留了魏晉南北朝以來的佛像和壁畫,隨著歷史的演進,古印度、古希臘、中亞、中國藝術相會交織,很少人佇立於這座「中國最美的美術館」面前不曾感動莫名。也只有在今日飛機滿天仍然覺得無限荒涼的敦煌大漠,我們才能有幸和千年壁畫重逢。
莫高窟千餘石窟中,約有半數在唐朝營建,也是目前遊客可以欣賞到的精華。無論是以武則天面容打造的巨佛「大像窟」,或是寧靜安詳的臥佛「涅槃窟」,莫高窟最為動人的是它呈現了一代代人虔誠的姿態。千年歷史多災多難,或富足或貧窮的人們在佛像面前衷心祈願,「生死是累,願天生成佛」。芸芸眾生看見了佛陀經歷多年修行,終於擺脫生死的輪迴,達到寂靜常樂的永恆境界。雖然人也隨著佛的弟子悲哭,但心終究有了一些慰藉。
宋時海上貿易興盛,漸漸取代橫越沙漠的絲路,曾是陸路貿易大城的敦煌地位大不如前。莫高窟的開鑿營建大略止於元代,爾後明朝嘉靖年間封閉嘉峪關,命令沙州居民內遷,自此莫高洞窟逐漸凋零,終至被世人遺忘在荒煙大漠裡。二十世紀初,四處化緣的道士王圓籙來到廢墟般的莫高窟,為了修繕石窟籌集錢財。王道士隱約感覺到藏經洞內的畫作經卷有點價值,但他千辛萬苦呈獻古經給清朝官員,官員卻譏笑經卷中的書法不如自己寫的好,還命他保管封存古卷卻不給經費。苦於匱乏的王道士從這些寶物中只得到輕視和煩惱,於是出售部份經卷給附近居民當作治病符咒。這項消息傳到西方探險家的耳裡,引來英國歷史學家斯坦因等人,帶領駱駝隊伍不遠千里趕至敦煌。堅持不懈的斯坦因終於說服王圓籙,這些經卷是王道士的偶像玄奘大師從印度天竺帶來的,斯坦因也是從印度來到敦煌,天命註定要將古經帶回老家。
斯坦因順利「買」走了近萬卷文書畫絹,之後精通中文的法國年輕人伯希和又帶走了更珍貴的文物,就這樣一批又一批,等到清朝官吏意識到其價值,英法俄日美連整座牆上的壁畫都帶走了。中國又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古董呢?清廷命人以草蓆隨意遮蓋六朝隋唐寫本上京,這些脆弱的古文物從敦煌一路草草押運至北京,能夠存活的在京城又被官員一撕為二占為己有。留在敦煌的少數寶物歷經大戰和文革,因為地處偏遠乏人問津才得以倖存。今日藏經洞文物散佈多處,「英國最多、法國最精、俄國最雜、日本最隱密、中國最散亂。」國學家陳寅恪總結了這一段難堪和滄桑,「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
這些來自眾神國度的稀世珍寶,在人類荒謬又悲哀的大歷史中命運乖舛,即使佛陀也聞之嘆息,一個生活窘迫的文盲道士,鎮日掙扎、生存、乞討,當人們大聲斥喝王圓籙是文化的叛徒,是見錢眼開的賣國賊,也許我們指責的,其實是他輕賤的地位,是神佛早已微笑寬容、慈悲憐憫的苦海人生。
一說王圓籙晚年精神異常,或說他裝瘋賣傻。
王道士從未離開莫高窟。
2014年5月19日 星期一
吳哥遺址 ‧ 柬埔寨
定居在新加坡的時候,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帶導覽,身為東南亞最富強的小國,新加坡大筆收購了許多東南亞的珍貴文物,而這些文物大部分都收藏在我們的博物館裡。即使我幾乎天天都在展覽廳內穿梭,每次看到這些美得驚人的寶物,還是常常目眩神迷說不出話來。其中有一尊大約半個人高、來自柬埔寨的千年釋迦牟尼雕像,面容安詳卻交腳盤腿坐在大蟒蛇身上,大蟒蛇有七個可怕的頭,並排張開像傘一樣遮著佛陀的頭頂。這座雕像其實是訴說著佛陀在菩提樹下悟道,結果大水淹來了,蛇王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佛陀的故事。
無論是我們負責解說的人,或是來聽我們說故事的參訪者,大家都很喜歡這尊佛像,而且都會彼此互相問到「去過吳哥窟嗎?」凡是曾經造訪的人,談起吳哥窟都是一臉心醉迷茫的表情,彷彿吳哥窟是一個秘密花園,一個失落的香格里拉,只有身歷其境才能心領神會。我想想自己每天在博物館上課,讀了這麼多吳哥王朝的歷史,新加坡到柬埔寨還有飛機直飛,隨便網路訂個位就可以成行,還有更方便的周末小旅行嗎?於是,我們就像來度假的傻瓜觀光客,一腳跌進千年的歷史。
千年的貧窮。書上說「今天柬埔寨百姓的生活方式,和一千年前並沒有太多差異,尤其是鄉村,簡直就是吳哥窟砂岩上浮雕的寫照。」如果你也造訪過柬埔寨,被販售紀念品的赤腳小孩們團團圍繞;如果你也看到滿路肢體殘缺衣衫襤褸的乞丐,和處處皆是小心地雷的警告標誌;看到大大小小的動物,無論牛、狗、豬‧‧‧都餓成皮包骨,只能無力的躺在地上;還有那些小孩的「家」,那幾乎無法遮風避雨的草屋裡,只剩一圈圈的輪胎皮和垃圾;如果你在機場也有隨手翻書的習慣,那你一定不可能錯過滿牆關於柬埔寨共產黨「紅色高棉(Khmer Rouge)」的書籍,還有它為這塊土地所帶來的血腥大屠殺。紅色高棉或稱赤柬、赤棉,在它執政的1975-1979期間,估計多達兩、三百萬人虐死於其政權之下,歐美有許多關於紅色高棉的書籍和電影,其中最著名的要算是1984年的電影「殺戮戰場 (The Killing Fields)」。赤棉幾乎虐殺柬埔寨一個世代的人民,今天柬埔寨有1400萬人口,70%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但是如果你走在柬埔寨,你一定看過這些小孩的笑容,他們一路唱著歌去上學,他們其中一些長大後當導遊,外語說得比你我都好;你會看到夢中的吳哥遺址,而且一旦造訪過吳哥殿堂,它就會永遠存在你的夢裡;你還會看到許多富裕國家的人民在這裡行善,建立學校、醫院、孤兒院‧‧‧ 你也會看到APSARA,它是吳哥管理保護局 (Authority for the Protection and Management of Angkor and the Region of Siem Reap)的縮寫,也是吳哥石雕跳舞仙女的名字;說不定你還會吃到令人驚艷的高棉菜,神奇的廚師彷彿把越南、法國等國家在軍事上的強勢佔領,化成一道道文化、美感和味蕾都和平幸福的料理,讓人感動到想去廚房和廚師敬禮;然後你一定會看到我們的佛像,大大小小各種材質,佛陀和蛇王,寧靜而強大。
吳哥城是9至15世紀高棉吳哥王朝的首都,全盛時期面積近三千平方公里,人口約百萬,可能是西方工業革命之前全球面積最大的城市。吳哥王朝的國王們竭盡所能的建造廟宇,成為今日西北叢林中佔地廣泛的吳哥遺址。吳哥遺址以Angkor Wat (吳哥窟)和Angkor Thom(大吳哥城)為中心,經常被形容是在19世紀中葉由法國人發現的,其實高棉人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只是曾經輝煌燦爛的信仰殿堂,當時已經淹沒在虎豹出沒的荒煙蔓草中。但還是要感謝法國探險家,讓吳哥遺跡的美撼動整個西方世界,終於在19世紀的最後一年成立古蹟維護小組,許多歐洲專家的名字從此被記錄下來,因為幾十年來,他們耗盡生命也要保護這些古蹟。現在的柬埔寨已經在首都金邊成立學校,教導本國人從事古蹟維護的專業,但在柬埔寨的斑斑血淚史上,無數計的當地維修人員為了保護古蹟犧牲生命,他們在連年的戰火中默默工作,既使外國維修團隊都已經撤離了,他們也是最後留守的無名英雄。
這段旅程的終站,是距離吳哥遺址中心40公里之遠的Beng Mealea(崩密列),我們幾乎花了大半天,就在這個早已經崩塌頹圮的遺跡中漫步。亂石中,每個傾頹的浮雕都是國寶級的骨董。是幸?還是不幸?它們不在博物館裡,沒有專家帶著手套使用化學藥劑為它們清理,沒有被放進空調室細心呵護,沒有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在它們面前驚聲讚嘆‧‧‧ 但它們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歷史更迭歷經滄桑,見證人類的野心和衰敗。導遊告訴我們,在紅色高棉的內戰中,Beng Mealea曾經是游擊隊的戰場,輸了戰爭之後,贏得勝利的既得利益者,決定放棄這個選錯邊的地區,以及生活於上的人民,因此,即使在已經是赤貧的柬埔寨,這個地區更是困苦,苦到連賣紀念品的孩子都很少,是當地人眼中的「廢墟」。
這座「廢墟」,才是最真實的博物館。
(原文刊載於The Big Issue Taiwan 43)
無論是我們負責解說的人,或是來聽我們說故事的參訪者,大家都很喜歡這尊佛像,而且都會彼此互相問到「去過吳哥窟嗎?」凡是曾經造訪的人,談起吳哥窟都是一臉心醉迷茫的表情,彷彿吳哥窟是一個秘密花園,一個失落的香格里拉,只有身歷其境才能心領神會。我想想自己每天在博物館上課,讀了這麼多吳哥王朝的歷史,新加坡到柬埔寨還有飛機直飛,隨便網路訂個位就可以成行,還有更方便的周末小旅行嗎?於是,我們就像來度假的傻瓜觀光客,一腳跌進千年的歷史。
千年的貧窮。書上說「今天柬埔寨百姓的生活方式,和一千年前並沒有太多差異,尤其是鄉村,簡直就是吳哥窟砂岩上浮雕的寫照。」如果你也造訪過柬埔寨,被販售紀念品的赤腳小孩們團團圍繞;如果你也看到滿路肢體殘缺衣衫襤褸的乞丐,和處處皆是小心地雷的警告標誌;看到大大小小的動物,無論牛、狗、豬‧‧‧都餓成皮包骨,只能無力的躺在地上;還有那些小孩的「家」,那幾乎無法遮風避雨的草屋裡,只剩一圈圈的輪胎皮和垃圾;如果你在機場也有隨手翻書的習慣,那你一定不可能錯過滿牆關於柬埔寨共產黨「紅色高棉(Khmer Rouge)」的書籍,還有它為這塊土地所帶來的血腥大屠殺。紅色高棉或稱赤柬、赤棉,在它執政的1975-1979期間,估計多達兩、三百萬人虐死於其政權之下,歐美有許多關於紅色高棉的書籍和電影,其中最著名的要算是1984年的電影「殺戮戰場 (The Killing Fields)」。赤棉幾乎虐殺柬埔寨一個世代的人民,今天柬埔寨有1400萬人口,70%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但是如果你走在柬埔寨,你一定看過這些小孩的笑容,他們一路唱著歌去上學,他們其中一些長大後當導遊,外語說得比你我都好;你會看到夢中的吳哥遺址,而且一旦造訪過吳哥殿堂,它就會永遠存在你的夢裡;你還會看到許多富裕國家的人民在這裡行善,建立學校、醫院、孤兒院‧‧‧ 你也會看到APSARA,它是吳哥管理保護局 (Authority for the Protection and Management of Angkor and the Region of Siem Reap)的縮寫,也是吳哥石雕跳舞仙女的名字;說不定你還會吃到令人驚艷的高棉菜,神奇的廚師彷彿把越南、法國等國家在軍事上的強勢佔領,化成一道道文化、美感和味蕾都和平幸福的料理,讓人感動到想去廚房和廚師敬禮;然後你一定會看到我們的佛像,大大小小各種材質,佛陀和蛇王,寧靜而強大。
這段旅程的終站,是距離吳哥遺址中心40公里之遠的Beng Mealea(崩密列),我們幾乎花了大半天,就在這個早已經崩塌頹圮的遺跡中漫步。亂石中,每個傾頹的浮雕都是國寶級的骨董。是幸?還是不幸?它們不在博物館裡,沒有專家帶著手套使用化學藥劑為它們清理,沒有被放進空調室細心呵護,沒有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在它們面前驚聲讚嘆‧‧‧ 但它們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歷史更迭歷經滄桑,見證人類的野心和衰敗。導遊告訴我們,在紅色高棉的內戰中,Beng Mealea曾經是游擊隊的戰場,輸了戰爭之後,贏得勝利的既得利益者,決定放棄這個選錯邊的地區,以及生活於上的人民,因此,即使在已經是赤貧的柬埔寨,這個地區更是困苦,苦到連賣紀念品的孩子都很少,是當地人眼中的「廢墟」。
這座「廢墟」,才是最真實的博物館。
(原文刊載於The Big Issue Taiwan 43)
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巴黎塞納河岸‧法國
巴黎。歷代許多文豪都讚美過這個城市,而我這個旅人實在沒資格再說些甚麼,只好借用同是巴黎異鄉人的海明威之筆,「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的確,一旦造訪過這個城市,巴黎就以一種魔幻的方式跟著我─ 我開始認真學習法文,不久就忘得一乾二淨,待想起來時再發毒誓,這次一定要把法文學好,但比起認真讀書寫作業,其實大部分的「法國時間」都花在看法國片買法國包吃法國菜,最後我的babytalk法文就只剩菜單上的一兩個字。據說,凡造訪過花都的女生,十之八九都會染上這個毛病。學法文就和減肥一樣,陷入終身「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惡性循環,大家依舊心悅誠服甘之如飴。
但巴黎可不是一直都是浪漫的,如果你讀過雨果的「巴黎聖母院(鐘樓怪人)」,或是他的最後一本小說「九三年」,你就會發現刑求和屠殺也是巴黎人的娛樂之一;協和廣場本來叫「革命廣場」,是放「人道死刑機器」斷頭台的,路易十六和皇后瑪麗安東尼都是廣場上的刀下魂;狄更斯的「雙城記」雖然描述的是倫敦和巴黎這兩個夢幻城市,但從書的開卷語,「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就可以推知,這本關於法國大革命的小說其實不怎麼浪漫。
今天的人們能夠享受到巴黎的美景,應該要感謝150年前一位叫奧斯曼﹝Haussmann﹞的都市計畫專家。奧斯曼的都市計畫摧毀了大部分的中世紀城區,超過2萬棟老房被拆,另外新建了4萬棟今天看到的巴黎房屋,因為都市的大規模拆遷,使得許多社會底層的人們流離失所,大部分的勞工也都跟著工廠搬遷到郊外的工業區。雖然奧斯曼的都市計畫毀譽參半,不過當今巴黎的輻射狀街道網路即是奧斯曼的代表作,還有巴黎的下水道系統、新橋樑等建設都在這個時期完成。奧斯曼毀了一座歷史古城,卻是迎來了一個浪漫花都。
其實關於浪不浪漫這件事,每個人的標準也不同,如果你是手中隨時抱著一本高行健的文藝青年,你的「浪漫」可能是在四川、雲南的「靈山」裡流浪,尋尋覓覓靈魂與肉體的絕對孤獨和自由放蕩... 但是人到了巴黎,所謂的「浪漫」不外乎是身心靈和信用卡都消耗在精品店裡,愛馬仕香奈爾成了一座座「靈山」,一整天都「轉山」轉得不亦樂乎。我因為異常貪心,喜歡的東西都是不能買的「公共財」,雖說精品人人愛,可也都是有價的,如果哪天比爾‧蓋茲患了失心瘋,說不一定就把整個LV集團給買了!不過就算是首富,也買不了一座羅浮宮或奧賽美術館。所以,和情人一起逛巴黎的美術館,就成了我心中最浪漫的事。前面提到奧斯曼將巴黎徹頭徹尾大改造一番之後,城市裡的中產階級該始流行去歌劇院看戲、在公園裡散步、在湖邊乘船等等休閒娛樂,這時興起了一批新潮的藝術家,專門跑到戶外、甚至郊外去畫一些模模糊糊、沒有對焦的圖畫。這批人用畫筆補捉著巴黎的陽光、色彩、輕煙、綠草,雖然巴黎人一開始都覺得這些題材很俗氣,和所謂正統畫派喜愛的希臘美女羅馬英雄差太遠,而且以當時的作畫標準,一幅「好畫」就是要可以近觀它的細緻筆觸,但欣賞這些新潮畫作反而要站得老遠,才看得出畫家到底在畫什麼,這些作品充其量也只是隨手塗鴉的日常「印象」而已... 還好,風水輪流轉,這派畫家裡面活的比較久的幾位,幾乎人人到了中年就已經出運了,一時之間洛陽紙貴一畫難求,時至今日,無論是「睡蓮」或「日出」都已經成為法國國寶。是的,它們就是美術舘裡大受歡迎、雅俗共賞的「印象派」作品。

故宮 ‧ 中國
我自以為是一個喜歡歷史的知識青年,也自我感覺是屬於藝術愛好者一類,尤其是到了一個新地方,在我身上很少會出現「有機會拜訪歷史古蹟卻過門而不入」這種情況。但是,面對北京故宮,面對天安門前這黑壓壓的一片人海,面對十一長假一天湧進十八萬人次的紫禁城,我真的連排隊買票的勇氣都沒有。在掙扎和放棄中來回多次,每次都以「今天一定要去參觀故宮」為始,然後以「算了我們去喝下午茶」告終,終於趁著姊姊來北京拜訪我們的時機,大家抱著美軍上阿富汗戰場的決心,硬著頭皮從容就義。由於本人資質駑鈍動作遲緩,雖然竭盡所能向前衝刺,但是和身經百戰的陸客完全無法一較高下,因此我只能隨便撇一眼整修的金碧輝煌、就像昨天才蓋好的中軸線三大殿之後,便摸摸鼻子閃到旁邊的三宮六院和御花園裡吃冰棒喝涼茶。畢竟是皇帝太后住的地方,後宮比起前殿其實毫不遜色,養心殿裡的乾隆書房三希堂,慈禧的儲秀宮,這些宮殿依然保持小巧秀麗、古色古香的氣質。
話說歐巴桑就是容易一邊喝茶,一邊回憶起自己遙遠的少女時代,當時本人青春洋溢含苞待放,卻考進「蔣夫人」創辦的外雙溪女子寄宿學校,三年沒機會看到一個少男,閒來無事也只能寫情詩唱聖歌,所以「厝邊」的台北故宮博物院就是我這「憤青」發洩旺盛青春的遊樂園。那個年代還沒有「陸客」這個名詞,周末午後幾乎整個展覽廳只有我和乾隆寶物精神交流,雖然紫禁城才是真正的明清宮殿,「蔣公」搬來台北的這四分之一國寶可是各個精挑細選,我覺得北京故宮是欣賞建築之美,台北故宮才是真正欣賞文物的博物館。
明清兩代共有24位皇帝住在紫禁城裡,這座宮殿是明成祖在元大都皇宮的基礎上建造的。1386年元朝滅亡之後,蒙古人策馬夜奔逃回老家,元史上很簡單的記載這個曾經令馬可波羅和整個西方世界心之嚮往的王朝如何告終,「夜半開都門,逃往北方。」明成祖十歲受封燕王,北方才是他的根據地,因此經歷殘酷殺戮奪得王位之後,即使在眾人的死諫反對之下,他依然大興土木建設北京,終於在十多年後從南京遷都北京。不過,雖然漢人趕走了蒙古人,明朝也是在皇帝荒淫無度百姓民不聊生的輪迴裡終結。明朝最後一任皇帝明思宗,雖然勤政節儉也是民心向背,當闖王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思宗在火光沖天的紫禁城中,失控發狂手刃妻女,悲哀自己的女兒「汝何故生我家!」揮刀砍斷公主左臂,最後在宮殿後方的景山上上吊自殺。皇帝做到這樣真是淒厲,而且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整個紫禁城已經沒有多少金銀珠寶,現在我們看到的故宮國寶多是清朝盛世的收藏,乾隆皇帝當然是那時代全中國最大的收藏家。
清朝的滅亡也沒有光彩到哪裡去,乾隆之後連皇帝也負擔不起大規模收藏寶物,所以它的兒子嘉慶皇帝就把老爸的珍奇古玩都擺到藏寶閣裡。看過電影「末代皇帝」的人可能還記得,當溥儀開始懷疑太監們盜賣紫禁城寶物,準備清查祖先的收藏時,整個藏寶閣就在深夜被一把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這時北京的巷弄間已經有許多高檔古董店,背後的老闆都是太監呢!溥儀當然也不是兩袖清風粗茶淡飯的小人物,貴為「遜帝」,他也是利用賞賜給弟弟的名義帶不少好貨出宮。偽滿洲國滅亡之後,大家衝進溥儀的倉庫洗劫,倖存的一點文物就收藏在遼寧博物館。可憐時局大壞時,國寶也不能幸免於難。清亡之後軍閥割據,每個人都想染指這些寶物,因此一些有志之士努力奔走,運籌帷幄,終於將私人皇宮變成一座公眾的博物館。不多久二戰爆發,這些國寶又分北、中、南三批遷徙到大後方,運送文物的車隊在飛彈和砲火中逃難十多年,其中六十多萬件文物也就這樣輾轉到了台灣寶島。
今天可以在御花園裡翹腳喝茶的我們何其幸運啊!因為了不起的前人用生命保護這些文化遺產,後代的我們才能不必當皇帝,也可以欣賞兩座故宮博物院,盡情品味其中的珍貴收藏,如果國寶也有感情,應該很高興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吧!
(原文刊載於 CAREhER.net)
婆羅浮屠 ‧ 印尼
萊佛士(Stamford Raffles) 應該是除了李光耀之外,新加坡歷史上最有名的人了。可是萊佛士並非新加坡人,他只是在1819年發現這個位居交通樞紐的東南亞小島,從此展開大英帝國對新加坡的殖民(發展)歷史新頁。所以當我的新加坡朋友在星期六早晨打電話來,把我這個堅持睡到自然醒的懶人從床上挖醒,一定要我看電視上這部關於「萊佛士在印尼」的紀錄片,我完全搞不清楚兩者之間的關聯,當然也渾然不知即將打開電視的一剎那,映入眼簾的竟是如此震撼的景象:世界最大的佛教遺跡婆羅浮屠(Borobudur),那個從此令我魂牽夢縈的佛陀世界。
可是本人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城市鄉巴佬,去到沒有卡布奇諾的地方都會恐慌,打開印尼地圖,我的婆羅浮屠居然位在距離爪哇島古都日惹(Yogyakarata)還有40公里的叢林裡!難怪萊佛士的派遣隊當年雖然證實婆羅浮屠的存在,也沒有辦法挖掘這個隱沒於火山灰中的千年古蹟。我遲疑了。這一遲疑就是兩年。搬離新加坡前夕,我對地圖上神祕的那一點還是無法忘懷,剛好一對在石油公司工作的法國朋友,隨口提起他們數不清多少次的奢華旅行,關於婆羅浮屠,他們只是輕描淡寫的說,「打開旅館的窗戶就看到了前方的古蹟。」我回家立刻訂了這間有刷爆信用卡危機的旅館,在未告知老公我們即將要出發的不可思議之旅、在我還沒想清楚銀行到底有多少存款、以及如何把自己平平安安送到旅館之前,我只確定了一件事: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朝思暮想的婆羅浮屠。
然後是日出。我從小最不喜歡、也做不到爬起來看日出這種事,徹頭徹尾是個和日出無緣的懶小孩。就在我們歷經一番折騰,終於到達旅館之後,旅館告所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須要在天亮前登上婆羅浮屠,才能在古蹟頂端迎接日出的佛光。我投降了。躺在旅館大到可以睡下一家人和他們的狗的床鋪上,我幾乎一夜無眠。等待天光。婆羅浮屠建於西元八、九世紀之間,當時發源自印度的佛教東傳至印尼爪哇島,這裡的三位國王,花了超過半個世紀才完成這個建築。婆羅浮屠上下共九層,最底層的浮雕刻的是人們或悲或喜的日常生活以及戰爭殺戮,反映生而為人無法脫離的愛恨情仇。如同許多珍貴的古蹟一樣,基層的浮雕其實最深刻動人,因為雕刻的工匠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將自己最熟悉真摯的生活體驗都刻繪在其中,不過也因為它們最卑微,所以時至今日,基層的浮雕幾乎已被破壞殆盡。
上層浮雕講述的是釋迦牟尼的故事,濃縮了佛經中的重要片段並加以圖像化。到第四層以上,就已經脫離了凡間的景象,進入了菩薩的國度。幾百年來,無數的僧侶或信徒們,也是以順時針方向繞著婆羅浮屠一層一層循序而上。對於僧侶而言,他們也像這些由凡人一路走向佛陀境界的菩薩一樣,藉著不斷的修行,才能登上更高一階,因此,也只有少數的僧侶可以看到婆羅浮屠最高層的景象。當然,我們只是充滿七情六慾的觀光客,所以只能氣喘吁吁的一口氣爬上最頂峰。黑暗中,只有少數像我們一樣的外國人,因為入住附近的昂貴旅館,所以才能在太陽升起之前到達婆羅浮屠,至於印尼本地的遊客,此時都還擠在出發途中的遊覽車上。日出之前的婆羅浮屠還是世俗的。
日出時分,我們終於了解為什麼當初得以踏上最高層的僧侶,見到此刻的景象會感動的哭泣。當太陽緩緩升起、漸漸照亮了身邊這一座座的鐘形佛塔,我們順著一絲光線,看見陽光慢慢照進佛塔裡,落在一尊尊殘缺破損的佛像上。人類不只互相殺戮,連對佛像也很殘忍,而歷史竟然如此吊詭,世界最大的佛教遺跡如今座落在強大的伊斯蘭國家。經歷幾百年的掠奪和改朝換代,婆羅浮屠這個不合時宜的佛教遺跡,曾經是回教印尼大方贈與列強的開放式博物館。我們身旁大部分的佛像都已經沒有了頭,或是被割去鼻子,像是被處以極刑的囚犯。但是,佛陀慈悲依舊。他們一坐千年,理解人間的無常。雖然我們不是佛教徒,但在大佛背著光的身影之後,信仰已經無所謂,我們都對善與美虔誠行願。
清晨六點,絡繹不絕的觀光客湧進婆羅浮屠,大家專心爬著各自的階梯,用自己的方式在人間修行。今天這個佛教聖地,已經變成印尼國民最知名的觀光景點。1960年代以後,婆羅浮屠被納入聯合國世界人類重要遺產,而來自世界各地的工程、物理、古蹟維修等專家,也開始運用電腦科技,研究如何重組上百萬塊散落的石塊,還有石塊是如何被侵蝕,又該如何防止它們再度被破壞。這一群專家和他們所研發的技術,也成為東南亞古蹟維護的先驅,包括後來更大型的世界遺產修復─ 吳哥窟。(原文刊載於 CAREhE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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