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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金光閃閃VIP導覽

當美術館導覽員的最大好處,就是經常可以在非參觀時間進出展覽廳,享受一個人安安靜靜欣賞藝術品的時光,有時我們甚至被寵壞了習以為常,彷彿整個展覽廳本來就應該是如此空空蕩蕩,讓我們當自己家裡的收藏一樣恣意品嚐。通常我最喜歡一個人待在中國館,慢慢欣賞千年石雕或百年佛像,還有令人眼花撩亂的宋瓷明畫,雖然新加坡的藏品不若故宮豐富珍奇,且我們只是付出勞動沒有薪酬的義工,但能夠一整天都獨自一個人和這些寶物面對面,如此幸福的人生經驗是金錢無法比擬的。

這回更因為三生有幸選上奧賽印象派特展的導覽員,我經常有機會獨自站在一幅連去巴黎奧賽美術館都要擠在人群中探頭探腦的超級名畫面前,讓自己生澀但熱情的眼睛發著光,打開心去聆聽畫家的聲音。當我在某個已經遺忘時光、徹底入迷的空間裡,忽然領悟到自己竟然一個人被這些莫內、梵谷、雷諾瓦包圍,不知不覺在靜默中和他們對話已久,心裡突然感覺到一種此生足已的滿足和感動,比擁有鑽石珠寶都更顯珍貴。
這次新加坡傾國家之力舉辦奧賽特展,當然最重要的目的是培養國民的美學素養,新加坡因為歷史短暫人民務實,雖已經名列世界先進國家之林,文化上還像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因此策展人員也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可以說是一個「不成功便成仁」的任務。據說政府的目標參訪人數設定在每日上千人次,問題是新加坡實在是一個很小的國家,而且極少比例的國民有固定參觀美術館的習慣,策展人員只好使盡十八般武藝,不但找企業贊助瘋狂打廣告,還「下鄉」宣傳拜託大家來參觀,滴水不漏的程度好像要選立委。美術館甚至在奧賽展場開起古典音樂會,聽眾們可以購票入場,享受置身名畫當中,欣賞弦樂演奏的美好夜晚。我們這些導覽員當然也是「主力幹部」,一天「接客」近百輪番上陣,越到展覽後期越是人潮洶湧,一天下來我的聲音都喊啞了。

舉辦特展除了展出的藝術品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金主」了。這次主要的贊助企業是某外資銀行,因此開幕當天晚上,美術館特別變身成為高級晚宴會場,音樂美食觥籌交錯,由贊助銀行設宴招待財富管理部門的金字塔頂端少數客戶,品酒社交之餘進入展覽廳參觀名畫。帶領這一批約百人VIP客戶的義工比較特別,並不是說我們特別厲害〈有幾位開場義工的確是台柱〉,重點是特展才開幕就需要進入最佳狀態,幾乎是第一次面對觀眾就是最嚴苛的挑戰,因此大多數的義工都裹足不前。我因為經常和我的「資深模範義工」同學混在一起,在她調教特訓之下,胸無點墨的我也人模人樣,所以當晚就濫竽充數親身上陣。
人到了現場我才發現自己是「誤入叢林的小兔子」,因為這些大戶都是領結、燕尾服、鑽石、珠寶這類組合,就連銀行的主管、服務人員都是金光閃閃〈更不用說當晚的主人是讓所有白人義工太太都閃到驚呼連連,一直重複『他怎麼這麼帥』的007型英國CEO〉。本人雖然穿了一件黑色小洋裝,但是唯一的「配件」只有帶導覽必備的「手錶」,雖說導覽員的外貌根本不是重點,你只要開口講一分鐘大家就知道這個人功夫如何,是否要繼續跟著導覽員還是默默飄走,但身處在這群貴氣逼人的富豪之間,我根本沒有一絲絲緊張或怯場,因為我從頭到尾都在想「我的打扮是不是太樸素啦?」其實根本就沒人看啊!

每次帶奧賽導覽,我都會想起高中的時後,第一次和美術老師去參觀台北歷史博物館的印象派畫展。多年以後,現在我站在這些畫作面前,許多展出的經典作品依然是相同的,只是自己換了一個身份。等到有一天我更老了,甚至大家都老了不在了,這些傳世巨作還是會繼續被將來的愛好者珍惜,而我們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好好被感動,好好保留這些藝術品。長大的我雖然終究也沒有「長進」成了不起的藝術家,但是從此學會了感知美的事物、以及看見它們背後努力的代價。如果來聽我的導覽的訪客也有些感觸,懂得欣賞藝術和人生,這樣就很好。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Baby Talk French 巴黎奧賽美術館之新加坡特展


我們義工只要完成一間博物館的訓練,除了可以在這間博物館帶導覽,還可以參加博物館的特別展覽。在我訓練完成之前的幾個禮拜,博物館正好開始徵招「兵馬俑特展」的義工,雖然我還差最後一個報告才可以畢業,但是本人可是義工大隊之中「百分之一」會聽、說、讀、寫中文的同學啊!所以我自信滿滿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email,基本上就是告訴負責特展的人員,在下我是如何不可多得的中文人才,雖然我還沒正式出師,少了我的參與可是你們的一大損失啊!正所謂「驕矜必敗」,人家可不覺得有什麼「痛失英才」的問題,反正要報名兵馬俑特展的義工早就爆表,你工夫還沒練完就想下山出師?謝謝再連絡。本中文專家就這樣硬生生的被打槍,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過了不久,我也順利訓練完畢,這時新加坡準備辦一個超大型特展,由巴黎奧賽美術館〈Musee d'Orsay〉出借印象派畫作跨海展覽。我雖然法國菜吃很多法文也瘋過一陣子,法文程度之糟糕透頂大概還輸一歲小兒,雖說奧賽特展也有英文導覽義工,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選上的機會,而且這種熱門特展都是競爭激烈,我早早寄出申請函也一直沒下文。直到我自己都幾乎忘記這件事情,有天突然收到博物館的通知說我被綠取,整個人一頭霧水,不讓我這炎黃子孫去研究兵馬俑,反而讓我去研究印象派?


第一次參加奧賽特展義工會議時就知道厲害了!在座五十人半數是法國佬,另外一半多是帶導覽多年的明星級資深義工,我們受訓的時候都會去跟他們的團學習帶團技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混進這群人當中的?後來博物館要求我們抽籤分組報告,那些跩到天上的老法都不願意抽籤,他們只想跟自己人一組,好像不會說法文就是邊緣人,不能加入法國人的權力核心。想想自己又不是在老祖宗的「兵馬俑」裡面,只好忍氣吞聲默默坐在角落,還好負責人堅持要求大家要抽籤,不然我應該會變成苦兒流浪記主角了。

神奇的是,我這超級小咖居然抽中和年度「傑出義工」得獎人同組啊!

這位英國籍的「資深模範義工」是本組織的創始元老之一,她的外型呢大概就是黛安娜王妃六十歲的樣子。此君滿頭白髮而且短又有型,衣著不是「不對稱」就是「大色塊」,配件通常都是走「數大就是美」路線,每次見到她總會讓我想起某個阿嬤級的歐洲名模。雖然看得出來她對我不抱什麼希望,不過人家還是很有修養的約我幾天之後去她家「討論一下」。我很天真的想說要去人家家裡拜訪嘛,最好還是帶點伴手禮,正好那一陣子我很愛烤司康「scone」,就帶著自製的糕點去敲門。

她家在某個我從來沒進去過的豪宅頂樓,迎面而來玄關掛的是古董日本和服,起居室掛著清末龍袍,客廳放著印度鑄鐵雕花大門,上個月才從朱銘美術館訂購了一套作品回來,整個家就像個私人博物館。她風趣幽默的瑞典先生是「某種用於電子產品零件的稀有金屬公司」的亞洲頭頭,兩人已經在新加坡住了二十多年。雖然只有我一個客人,他們的菲傭已經準備好一桌的下午茶,我只好默默的把我可憐的scone放在餐桌邊緣。


接著她輕輕的拉把椅子坐下來,面待微笑很客氣的說,她早上正好去診所看醫生,等待時間她就「順手」寫好要報告的大綱,然後伸出手優雅的拿出一張紙,「建議」我也把我的「想法」「當場」寫下來!問題是,我們四天前才認識,這天才第一次「討論」,而且正式報告是四個月以後的事情啊!

我完全覺得自己是來面試的〈面試打掃外傭的吧?〉

好加在我「當場」寫下的「想法」還算得到她的認可〈還好以前去奧賽美術館「到此一遊」時,曾經買過一本畫冊以玆紀念,來她家的前一夜臨時惡補了一下!〉於是她就領我到一張十二人長桌前面,上面擺滿了她經心挑選出來的相關畫冊和研究資料,很熱心的幫我介紹每本書籍,然後邀我將它們帶回家研讀一整個夏天,待我們下次秋天見面時,就可以一起來準備分組報告了。

從她家豪宅出來之前,她發現了我帶來的scone,於是很客氣的吃了一口,本來我有點尷尬,因為我忘記scone是她們英國老家的特產,這回真是野人獻曝。也不知是她心情好還是我手藝好,她居然吃得興高采烈還跟我要食譜,我看到她家菲傭很高興的樣子,也許是菲傭想做scone吧!反正我的英國點心被英國人讚美也高興,當場開心的搬了三大袋至少五公斤的書籍回家,待我千辛萬苦扛回敝人的陋室,才覺得這麼多書是要看到哪一天啊!還好我很技巧性的沒帶走那些最厚重的書籍,什麼「西洋藝術史」、「繪畫史上的裸體」、「從中世紀到現代」,不然我光是從她家二十三樓坐電梯下來,兩隻手臂就要斷啦!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畢業口試之買通樁腳大行動

經歷半年多來的魔鬼訓練,距離我們正式成為導覽義工就只剩下最後一項試煉:畢業口試。與其說畢業口試是義工訓練的終結,不如說它是導覽員身份的開始。畢業口試是我們的第一場導覽,只是訪客並不知情,而且評分員就混在訪客之中,和大家一起走完一小時全程導覽,觀察義工的帶團技巧還有訪客的反應。〈當然如果義工臨時砸鍋,或嚇到呼吸困難心臟病發,評分員就可以跳下來繼續帶導覽。〉

通常在畢業口試之前,評分員會和義工同學一起練習幾次全程導覽,因為導覽員不只是故事要說得精彩生動,帶團動線、解釋文物時的姿勢和位置也很重要,位置錯了可能會擋住訪客欣賞文物的視線,更何況若是訪客人數眾多,光是如何在狹小的空間移動這一大群人,都是一個大學問。我曾經在特展帶過五十人以上的團體,而且展覽廳同時還擠著許多獨自欣賞、沒有參加導覽的訪客,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解說文物需要極大的腦力和體力,有點像是舞台劇演員的角色,也因為我們不能使用麥克風怕會影響其他訪客,平時說話聲音就不特別大聲的我,簡直是到了「聲嘶力竭」的程度。這些帶導覽的眉眉角角,都需要自己在展覽館親身練習,才會知道問題在哪裡、又要如何改進。
超級懶人我正好臉皮又很薄,畢業口試若第一次沒通過,不知為何自己會覺得很丟臉,可能中心思想還是因為懶惰,想到沒過日後還要和評分員再來練習好幾回,懶散的一顆心就開始糾結,因此我決定來擬訂一個作戰策略,像是「如何第一次導覽口試就順利過關」之類的教戰手冊。

依據本人充滿科學精神的研究和觀察,我得到以下結論:第一,畢業口試的參觀訪客不能太多,人多嘴雜很難控制,萬一不幸又遇到「不識相的奧客」〈噢不,再次更正,是「好奇心旺盛的訪客」〉,要順利過關根本希望渺茫。可是訪客人數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觀光客哪一天想來哪一間博物館,連他們自己可能都說不準,因此我的作戰計畫第一條,就是需要登記一個非常冷門的口試時段!當然星期五是不行的,既使是小貓兩三隻的博物館,星期五也會多出好幾倍的參觀人數,然後我發現早上幾乎都比下午人少,想想應該沒有幾個怪咖會在星期一早上逛博物館吧?

不過科學精神講究「大膽假設」,同時也要「小心求證」,於是我就學習我的偶像「柯南」,仔細觀察後驚覺「真相真的只有一個」,就是門可羅雀的冷門時段也有風險,因為如果一個訪客都沒有,除非本人要去大街上拉客,不然畢業口試就開天窗啦!還好我們台灣長大的人,「民主素養」都很厲害,什麼不懂最懂「佈樁」,畢業口試當然要買通親朋好友來當「樁腳訪客」,所以在我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的運作下,我的老公、老公的姊姊、日本朋友、日本朋友的女兒們‧‧‧全部都請假的請假、翹課的翹課,甚至遠從台灣搭飛機下南洋,義薄雲天情義相挺,揪甘心啊!
話說樁腳也是需要經過專業訓練的,不然樁腳失控變成「奧客」,我的精心佈局不就前功盡棄了嗎?首先,專業樁腳當然不能亂問問題,就算要發問,也要「事先」確定導覽我可以漂亮優雅的回答!樁腳們更要體力好態度佳,導覽全程不但不可以眼神飄移思緒渙散,臉上還要表現出「信徒聆聽上人開釋」的熱切感動,就算已經聽過一百遍的冷笑話也要放聲大笑,聽不懂我的破英文更不可以皺眉頭,〈基本上很難「聽不懂」我的英文,因為我的導覽內容根本沒有了不起的單字,「economic growth」、 「poverty gap」 這些「高深」的英文我都講不出來,在下是「super rich」、 「so poor」這種層次的水平!〉反正樁腳們一切都以服從領導我的指示為最高指導原則,演技派拍手大隊是也。

正因為我的樁腳都是龍中龍人上人,這樣還畢不了業不是太可恥了嗎?所以我的畢業口試也是輕鬆過關。憑良心說,我也沒有表現的多麼優秀,不過就是「民之所欲,常在我心」而已。義工同學共勉之。

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膽小勿試!俄羅斯輪盤義工訓練


我們上課的時後有一堂課叫「實務應用」,基本上就是沒有範圍的即席口試,而且每週都出不同的招數「訓練」我們。因為本人大致就是一個懶懶散散、不求進取的人生,隨堂抽考這種太刺激驚悚的鍛鍊向來是我的罩門,所以每次到了實務應用課,身邊的同學都聚精會神準備接受挑戰,只有我一整個想腳底抹油溜回家。不過有一種「訓練」,肯定讓全班坐立難安,即使是第一名的義工同學,遇到這活動也會想當地鼠鑽個洞溜之大吉,個人私下稱之為「俄羅斯輪盤訓練」〈電影「越戰獵鹿人」裡面有一幕很可怕的畫面,就是戰俘被迫拿著「只裝一發子彈的手槍」朝自己腦門開槍,萬一剛好上膛了呢,可憐的戰俘就腦袋開花魂歸西天!此謂「俄羅斯輪盤」是也。〉

博物館版的俄羅斯輪盤怎麼「玩」呢?雖然我們的手上沒有致命武器,卻換成一枝可怕的麥克風,麥克風先握在第一位同學手上,然後講台上隨機投影出一張館藏文物的圖片〈是的,隨便任意一個文物,就像是你去故宮參觀,老師全館隨手一指,你就得說出這個寶物的背景資料〉手上握著麥克風的那位同學,就必須說出一分鐘的文物介紹,過關之後再將麥克風傳給下一位同學,然後繼續重覆一樣的「遊戲」,直到全班每位受訓義工都輪過一回為止。

你會說這有什麼可怕呢?全班都要「練習」又不是只針對某些表現不好的同學,再說大家都會互相幫忙的吧?講不出來又不會要你的命。事實是,沒有人會幫忙,因為這個訓練的目的,就像是模擬實際帶導覽的時候,經常會狀況百出,我們須隨時調整自己的導覽路線,例如有些我們平時熟悉的文物剛好去維修不在展間,或是剛好有其他參觀民眾正在欣賞文物擋住我們的路線,最常發生的情況是萬一有「不識相的奧客」,噢不,是「好奇心旺盛的訪客」,跟著導覽的時候拼命發問,而且專挑角落裡的冷門玩意兒東問西問,這時獨自帶導覽的義工必須要能夠發揮專業的精神,忍住內心很想罵髒話的衝動,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回答訪客的問題。
所以呢,如果全班都認得投影片上面的文物,只有拿著麥克風的你張口結舌腦筋一片空白,這個畫面就會異常的尷尬,而且每一秒都像是永恆的地獄。一次可以在四十個不同國籍的人面前丟臉的機會其實不多,在這千載難逢的時刻,的確是會讓人想來個俄羅斯輪盤舉槍自我了斷。

雖然我很想說自己「真金不怕火煉」、「鑽石越磨越光」,其實我至今還老神在在,只是純粹媽祖保佑,每次麥克風傳到我手中時,螢幕上跳出來的多是中國文物,什麼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就不用說了,經過半年受訓下來,這一民間信仰類文物,本大師已經可以開班授課了,最神奇的是有一回大戰俄羅斯輪盤,輪到我時居然出現那隻
「漢朝木刻蠶寶寶」〈的確,「漢朝」年代久遠是個偉大的朝代,可是兩千年前的中國「蠶寶寶木雕」好像不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收藏耶,還有每次看到那類似乾屍的造型,都忍不住讚嘆老祖宗的工藝真是鬼斧神工啊!〉我們可愛的木頭蠶寶寶也恰如其份的躲在博物館陰暗的一角,應該沒有太多義工會把它納入重點文物認真研究,所以當蠶寶寶圖片出現在我眼前時,只能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又開始發揮中國人優勢講什麼「嫘祖養蠶取絲」那一套!不過這種幸運籤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要是下次跳出來的是駱駝皮可蘭經手卷,或是阿拉伯航海大羅盤,那高人我就完蛋了!

2013年8月8日 星期四

大家說英語時間

雖然英文不是我的母語,但是洋墨水也是喝過一點的,更何況只是行有餘力做義工而以,那裡需要了不起的英文程度呢?因此,正式上課博物館的課程之前,我的確沒有想過「英文不好」這個困擾。很不幸的,博物館的課程非常密集,閱讀資料和報告又多,更慘的是,這些關於文物的資料都喜用一種極其晦澀難懂的英文書寫,例如「...including the depiction of the gada with a foliate end as if combining padma and gada shape in one, and the depiction of Shankha Purusha and Gada Devi as male and female attendants to the deity...」這到底是在說什麼東西? 為什麼我每次去上課都覺得自己的英文真是爆爛呢?

風水輪流轉,終於上到中國歷史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應該出運了!我雖然歷史成績不怎樣,但至少念了十幾年,比起外國同學應該是 「piece of cake」!開始念才發現用英文讀中國史真的很不一樣,因為西方作者沒有太多沉重的民族情感和包袱,敘事故事反而清楚,而且研究的題材也很妙,從盤谷開天到八仙過海,連七爺八爺都研究的很深入哩!關於中文名詞都是用漢語拼音,一開始我也只好硬背,漸漸的就看懂了,像七爺就是「Qi Ye」,八爺是「Ba Ye」,媽祖是「Ma Zu」,七爺八爺的故事叫「The Legend of Hold onto the Bridge and Don't Break Your Promise」〈可是這樣中國人看得出來是什麼故事嗎?〉

還有一些很有趣的例子:清明上河圖是「Spring Festival along the River」、八股文「Eight-legged Essay」、水滸傳「Water Margin: All Men Are Brothers」、三國演義「The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什麼愛情故事呢!〉最後再來個義大利文─「Matteo Ricci」是啥?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個義大利精品的牌子,好像「Nina Ricci」還是「Dolce&Gabbana」之類的,後來一查才發現是大名鼎鼎的「利瑪竇」先生啊!難怪我以前唸書的時候都想不透為什麼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即使是外國人也很怪啊!洋人不是都叫「史懷哲」、「愛迪生」這種很洋味的名字嗎?走「中國風」的至少也要來個「朗士寧」、「彭定康」、「李潔明」,但「利瑪竇」先生這名字真的是「利瑪竇幫幫忙〈台語〉」啊!
本人雖然英文不如人,但「中文」造詣之高深,應該是義工當中數一數二的!〈拜託,新加坡是英語系國家耶!這裡的華人當然中文不好啊!身為台灣人還跟人家比中文,太丟臉了!利瑪竇幫幫忙好不好?〉當真會說中文果然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喔!某天難得不用上課,我按照慣例睡到太陽曬屁股還不起來,結果迷迷糊糊睡夢中接到一通電話,看看號碼根本不知道是那位,原本不想接起手機,但胡亂中就按到接聽,原來是我平常很不熟的挪威同學打來,口氣很是著急,問我可不可以臨時當她女兒的翻譯,因為她女兒的劇團要訪問一位大陸來的京劇老師,今天才知道老師不會說英語。

我的挪威同學先撥電話給一些平時和她較熟識的新加坡義工,結果得到的答案都是「翻譯中文已經很難了,京劇更是完全不懂。」她們想到我平常上課常常被點到上台去講「媽祖和七爺八爺這類高水平中國文化」,全班唯一有希望可以幫上忙的應該就是大師我,同學就建議挪威同學來找我。說實話,這位北歐太太真是「疾病亂投醫」,我哪是什麼「練家子」人物?「林默娘」的檔次和京劇差很多好嗎?說到京劇我應該只會「大王,烏骓投江了」〈就是「霸王別姬」裡面,項羽兵敗如山倒,連他的「愛駒」都跳河自殺啦!〉
雖然本人很不適任,但是可憐的挪威同學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我只好先聲明其實我真的一竅不通,「死馬當活馬醫」,然後硬著頭皮去當翻譯。還好他們研究的主題是「霸王別姬」和「白蛇傳」的服飾及臉譜,老天有眼,白娘娘和許仙這種「水淹金山寺」通俗芭樂愛情劇是我的拿手絕活哩!不過我根本不是專家,名詞都只能硬是照翻,像高底靴就翻成「high footing boots」,水袖就是「water sleeve」,霸王盔就是「king's headpiece」還好挪威人都聽得懂耶!不過重點是他們對中國歷史不熟,所以要解釋的很詳細,例如他們會拿出皇帝造型的圖片,然後問我為什麼「楚霸王項羽不穿黃袍反而穿軟靠」?這類疑問就不是京劇的問題,所以我這翻譯就得解釋,「項羽其實不是『emperor』,因為他還在和劉邦爭天下,最後輸了『無顏見江東父老』,看著虞姬舞劍自刎」等等。還好我這超級業餘翻譯最後順利完成任務,沒有丟臉丟到挪威去!反到是我自己學了好多新知識,終於會分辨青衣、小旦、刀馬旦是不一樣的啊!

2013年8月4日 星期日

在下二十四孝大師是也

話說我小學時不知道那根筋不對勁,特別喜歡看三字經、二十四孝、菜根譚、千家詩這一類八股兒童文學,別的同學都在操場上打球跑步上體育課,我就裝病躲在閱覽室讀這些課外讀物,像我這種幼童人才,沒有早生三百年去考科舉真是太可惜了。結果這項很無意義的「專長」,過了三十年終於在新加坡派上用場了。

我們的中國文化通識課程當中,有一位非常受歡迎的明星級主講人,他是在新加坡大學教書的美國白人中國歷史學家,過去在中國、台灣、日本都待上一段時間,不但會說中文還會唱京劇。上課當天座無虛席,演講主題是中國的哲學和宗教,雖然我們從小到大也學了不少,但也許是因為講者是外國人的關係,他的演講注重系統性整理,去除旁枝末節但多了幽默生動的故事,聽了教授一個早上的演講大家都如沐春風。因為我很喜歡他的演講,所以中場休息時就和同學一起去找教授問問題聊聊天,我自我介紹是台灣人,教授知道了很高興,因為他對台灣溫暖的人情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之後進行下半場演講,教授放了一張「孟宗抱竹」的圖片,他突然走到台下,在兩、三百人之間找到我,問:「妳在台灣長大,看到這張圖可以知道是什麼故事嗎?」 我一時愣住,就只是傻傻點頭,接著他就把麥克風遞給我,讓我對大家講「哭竹生筍」的故事。我拿著麥克風結結巴巴,突然發現小時候的記憶力真是不錯,亂七八糟的故事都還記得,只是要用英文陳述有點錯亂很跳tone。好不容易講完這個腦筋有問題的孝子故事,教授又接著問我:「那妳有最喜歡的二十四孝故事嗎?」回想起來二十四孝故事都頗變態,我只好又說了「黃香溫蓆」,還有某位笨小孩脫衣服餵蚊子吸人血的故事。

當場我只覺得這下可好了,以後同學都會記得一個英文很破的台灣女生,告訴大家中國人虐待兒童的故事。偏偏我的外國同學都很喜歡這些非常傳統的故事,還有人很認真的問:「你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另外二個『不孝』是什麼?」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很驚悚的一齣:話說從前有一戶窮苦人家,丈夫、妻子、婆婆、孫子都窮得沒飯吃,結果決定要「做掉」一個人,大家都指妻子,妻子轉頭對丈夫說,小孩可以再生,媽沒有就沒嘞!所以結論是夫妻倆挖個洞想把小孩活埋〈一定要這樣慘到底就對了!〉不過既然是「二十四孝」,結局如果是全家餓死或是丈夫娶細姨,那不是太不夠意思了嗎?故事的結局當然是老天有眼,可憐他們大孝感動天,賞他們夫妻挖到一缸金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接著我的新加坡同學就開始分享,他們這裡有一戶傳統大宅,牆上就刻著「二十四孝」的故事,也是一家悲慘的古代人,妻子剛剛生產還在餵母乳,可是他們太窮婆婆沒有食物吃,所以媳婦就袒胸露乳讓婆婆吸母奶。不知為何這個「婆婆吸媳婦奶」的畫面特別感動那個新加坡人?然後就這樣刻在家裡的牆壁上?

新加坡是一個很有趣的國家,她在西化的過程取得極大成就,但是今天回頭看來,也覺得這個海島就像個沒有過去的人,對於自己的文化還在尋尋覓覓。「傳統文化」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當我們馬不停蹄的追求進步,想辦法把城市都變成與天爭高的摩天樓,異鄉人卻珍惜我們的老東西,讓我們自己也停下來省思,是否在進展的過程將傳統破壞殆盡,反而失去最美好的特色和風情?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我乃半瓶水響叮噹之中國文化專家

「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 ACM〉」有四個主要的展覽館,分別為東南亞、中國、中東和南亞,我們的義工訓練課程也是依此分類,每上到一個展覽館,我們就開始上關於這個地區歷史文化的課程,授課講者背景都不同,有時是學術教授、當地藝術家、博物館策展人員、甚至是我們自己義工之中,對於這個地區特別有研究的同學。等到上課部份大略完成之後,我們就會到展覽館內作研究,最用功的同學當然是展覽館內每個文物都瞭若指掌,但一方面是館內收藏太多,全部研究實在很困難,再者,參觀訪客心中總會有一些非看不可的「鎮館之寶」,我們身為導覽員,必須在一小時之內帶大家逛完四個展覽館〈同時還得保持大家高度的專注,不能讓訪客都睡著了〉,因此博物館會告訴我們那些文物是重點,然後我們會被分配到不同的研究文物,同時選擇自己特別有感情的文物,加起來就是我們帶導覽的大致路線。博物館經常提醒我們,帶導覽要活潑生動的秘訣就是要有「主題」, 用你的故事去吸引聽眾,讓你的導覽變成獨一無二、充滿個人特色的驚奇之旅。

當博物館課程上到中國館時,本人仗著自己是台灣人,連台上教課的專家中文都沒我好,而且我們上課都有教,台灣是用繁體字,精美的中國文物在台北故宮,所以在這些外國同學眼中,台灣反而保留了傳統文化的精隨。人生中從來沒有這麼跩過的我,課前完全沒有認真預習,上課也多是翹腳恍神打混。某天本人正在神遊太虛幻境,突然被台上講者抽中,我一回神,發現是要上台即席演講「觀音菩薩像」。基於我整疊講義一個字都沒念的心理狀態,這一回肯定又要亂掰,我只好裝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小跑步上台,大聲說觀音原是印度男相菩薩,來到中國漸漸變成女相,講完之後就沒梗了,只好再用標準京片子說,「觀是observe,音是sound of prey,所以觀音是聽見苦難的菩薩,goddness of mercy是也。」 我看台下點頭如搗蒜,好像本人是中國文化專家什麼大師親臨現場,忍不住得意起來,然後靈機一動,再講我們家打掃阿姨前幾天才告訴我的,每逢初一十五用花果拜觀音的事情,結果這一講不得了全場轟動,接下來好幾天,我都被同學追著問拜觀音的細節,我乾脆好人作到底,講完拜觀音還加送拜關公、文昌君、註生娘娘耶!

本人自從「拜觀音」打出名號之後,馬上升級成為義工的「中國通」,越是奇奇怪怪的主題,大家越喜歡聽我發表意見。其實我們的館藏有許多正正經經的文物,例如龍袍、官窯、佛像、唐三彩之類的,可是每次同學推派代表上台演講,我老是被分到媽祖遶境〈一定是知道我是台灣人,故意的〉阿鼻地獄、濟公這種level的主題啊!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為什麼我總是負責這種鄉野民俗、民間信仰類呢?

我們中國館的最後一面牆上,有一個非常巨大的怪異收藏,居然是台灣捐的整組媽祖、轎、千里眼、順風耳,連「迴避、肅靜」牌子都有啊!一看到這堆龐然大物,我心中就有預感,肯定會有一天,同學會要我上台和大家講「媽祖」的故事。終於有一次分組上課時,我被分到「天后媽祖」組,小組要推派一位代表上台即席演講,正好其他組員都是法國人,連「Mazu」都咬字發音不清,於是大家就一致推派我上台。想到不能丟我們台灣人的臉,我就把小時候看「中國民間故事」的精髓完整呈現〈其實是從小想演林默娘想很久了〉!果然不出本仙姑所料,這次演講更是再創人生新顛峰,下台後那些洋人同學馬上跟我要email,要我幫她們review月底要交的媽祖、八仙過海、七爺八爺報告,我想本人再這樣爆紅下去,乾脆來辦個電音三太子study group好了!

直到我搬離新加坡之後,還曾經收到義工同學給我的email,他們說每次帶訪客參觀時講到「媽祖」,都會和大家說,這麼精彩的故事是一位台灣同學告訴他們的喔!上台報告這種沒甚麼深度的「中國文化」,外國同學都露出崇拜讚賞的眼神,讓在下我這個沒文化的半瓶水超得意,隨便講什麼都是中國權威的感覺真是太良好啦!不過我的「明星生涯高峰期」也如曇花一現,念完中國館就是「中東館」,這時不要說打混,就算有讀書也是天書,連阿拉現身都幫不了我吧?

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您好,聯合國義工團隊

每一屆兩百多位義工當中,乍看之下以四十到六十歲之間的白種女性為主,其中參夾一些印度義工,還有非常少數的黃種人,但如果剛好遇見大家都穿民族服飾的場合,再仔細聽聽每個人的口音,就會有種非常錯亂的超現實感受:明明是穿和服的日本人卻說廣東話、黑髮黑眼的亞洲人卻穿中亞服飾還說西班牙文、還有印度同學穿著沙麗對我說「普通話」,因為多數的同學都來自跨文化的背景,父母、配偶、小孩通常都是不同國籍的人,再加上大多數同學的先生都是資深外派,全家已經在海外生活多年,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聯合國,同學們自然充滿「無國界」的氣質。

可能是因為成長背景較特殊,我的同學們個性也經常是屬於「異於常人」那一類。第一次遇到我的輔導員,她是上一屆的新加坡籍學姊,一般我們對新加坡人的印象多是中規中矩,但這位學姊可不是普通角色,見面時她穿著精緻的高跟涼鞋,十隻腳趾擦十種顏色指甲油,藍藍綠綠像個調色盤,她很開心的對我說今天擦的指甲油是「史瑞克」概念!

‎有一次博物館舉辦「旗袍特展」,參加的義工多是五十歲以上的新加坡阿姨,看她們用精美的powerpoint 〈不知道是不是老公倒楣的秘書加班做的?〉和流利英文報告武昌起義、辛亥革命、百日維新等主題,然後這些胖阿姨們開始拿出她們的壓箱寶─四十年前的旗袍!阿姨們都驚呼連連相互讚美,直說當年做工有多細緻花樣有多美,只有我這個「小女生」心裡不停OS:老天爺怎麼這麼小件啊!當年她們應該都只有三十五公斤吧!
這些阿姨平時上課都穿旗袍,連超大隻洋人太太都穿改良式旗袍上衣,只有我老是Nike、GAP走平民路線。另有一位平常很低調、精心保養皮膚緊實的官夫人也穿時裝,但是所謂「很低調」就是人家都穿Marni、Prada、Miu Miu這種沒有logo的衣服喔!輪到她報告的那週,她也帶了一堆香港訂製骨董旗袍來給我們欣賞,接著下週報告的阿姨是位退休成功女企業家,當然就帶了她的旗袍裁縫、powerpoint工程師和清末旗袍一起來課堂報告啦!我當然沒有骨董旗袍,而且報告再厲害也比不過這些天天穿旗袍打麻將的阿姨們,所以我只好使出殺手鐧,在powerpoint中放入「花樣年華」、「色戒」等充滿美麗旗袍的電影劇照,再免費加送一張讓阿姨們噴鼻血的精彩「迴紋針」照片!

許多同學不只財力過人,才藝也很驚人,某次上課中場休息的時候,一位印度義工隨便在講台地板上鋪張厚毯子,她盤腿而坐,面前架個麥克風,身旁放個迷你放音機,配合著音樂就唱起梵文曲子。每唱到一個段落,她便為我們解說關於「peace with your mind」、「sacred sound AUM」、「happiness in life」等非常高深的主題。她的音樂不像寶萊塢電影一般浮誇,反而是聽不出調子一直重複的音律,聽完後整個人好像剛做完靜瑜珈,通體舒暢靈魂安詳!〈也可能是因為我道行不深,根本聽不懂啦!〉我完全可以想像他們的祖先,幾千年來就這樣,靜靜坐在印度廟宇或恆河邊唱歌的樣子!不過我也很懊惱,為什麼小時候都沒有學歌仔戲、京劇、或至少來個中國功夫,結果年紀大了真要上台,抓破頭也想不出任何傲人的才藝啊!

身處在這些聯合國同學之中,本人唯一能稱霸的就是年紀,雖然已是中年婦女一名,在均數如此高齡的團體中,尚可厚顏無恥自稱「青春少女」,而且幾乎是唯一的「純種亞洲人家庭」,原來大部分的同學都是嫁洋老公,她們的先生都是事業有成的「head of something」, 派住聖淘沙、烏節路等高級地段的豪宅啊!不過已婚婦女聚在一起品頭論足何謂「性感男人」,不同國籍的人通常都有不同的觀點,但結論總是萬流歸宗,就是「越年輕的越好」,因為年齡大通常就頭銜高,唯有青春才是無價寶啊!依這個邏輯推算,在下我才是最幸福的老婆!

天天和這些義工同學相處之後,我經常在思考,為什麼跨文化背景的人反而對研究「文化」比較有興趣?他們對於文化、藝術求知若渴,而且面對傳統習俗不帶一絲偏見,勇於嘗試新口味新造型的精神堪稱勇者無懼。對於這群人而言,值得造訪的國境不是倫敦紐約巴黎洛杉磯,只有談到西藏印加敦煌吳哥窟之類的旅行,他們才會露出欽羨的表情,睜大眼睛聚精會神的聆聽,或是任由思緒飄遊到那遠方的夢幻國度。是不是真正有「世界觀」的人,更了解如果我們失去對傳統文化保有深刻的認知和熱情,才是一件最可惜的事?所謂「全球化」應該也是因為懂得和別人分享我們的特色,進而去珍惜別人的文化。擁有自身的文化可以驕傲還是很好的,因為有自己的「根」才會欣賞別人的根。現在好多父母要求小朋友學習外語,都像學習其他學科一樣死背硬記,其實語言本來就是溝通的工具,把那填鴨精神拿來培養一顆好奇的心,還有善良、吸引人的性格,自然就很容易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生存,變成真正「全球化」的人。

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啥?義工面試擠破頭

人的一生當中會經歷許多重要的面試,無論是幼稚園入學還是金飯碗儲備幹部,多數時刻我們帶著必勝的決心嚴陣以對,既使已經準備大半年、老闆八字都倒背如流了,「畢其功於一役」那一刻,我們還是如坐針氈心跳加速。問題是,如果面試的「工作」是不拿錢的義工,而且錄取率只有20%,不幸落選的人還陣陣哀鴻遍野,這情形大概只能用星爺的廣東國語問老天「有沒搞錯啊!?」

如果你想當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ACM〉」的導覽義工,這還只是你的一小步而已。

我的第一年義工訓練雖然在新加坡國立博物館〈NMS〉,但是我對藝術史和老古董比較有興趣,所以早早就準備第二年要去報名ACM的課程,不過ACM的面試惡名昭彰,如同「地獄廚房」博物館版,不久之前才聽韓國朋友說他的同鄉去ACM面試,被嫌英文不好被打槍,結果同鄉身心受創大受打擊,居然跑去註冊英文補習班,偏偏分班測驗又考太好,補習班還說沒有開這麼高級的英文班讓他上啊!我向來不喜「自己嚇自己」,總覺得這些大韓國民太過誇張大驚小怪,只是當個義工而已,有必要十年寒窗苦讀嗎?本人就仗著自己是「一年資歷」義工老鳥,以前帶導覽時也是大受歡迎的青年才俊〈自以為〉,於是約好面試時間,大剌剌一身是膽走進ACM。

一開門才發現,ACM的面試是二對二形式,兩位面試官面試兩位候選人,雖然候選人完全不知道另一位候選人的來歷,但是兩人必須回答〈或搶答〉同一個問題,因此個人的「功夫」深淺馬上高下立見。這種壓力很大的「group interview」形式用在義工身上,我還真是第一回遇見。

面試官是負責今年義工訓練的兩位co-heads,他們自己也是剛剛完成ACM訓練,被上一屆co-heads選為下任負責人,帶領其他約三十位同學訓練五十位新生。因為我很早就遞出申請書,又是他館義工,因此面試過程中並沒有遭受太多刁難,就是看他們二位co-heads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問問背景資料和他館經歷,主要目的應該只是測試我的英文程度而已。倒是我旁邊的另一位候選人,緊張到講話結結巴巴,老實說,我也不是完全不緊張,因為即使我事後努力回想,還是想不起來身旁另一位候選人的長相。

大約過了漫長的二十分鐘,我正在想「這樣應該夠了吧同學?」結果co-heads拿出五張我壓根沒看過的ACM文物照片,命令我們各選一張講解五分鐘。雖然說我是義工老鳥,但心裡還是給他很不舒爽,我們都還沒上過課就要講解文物,難道是測試我們有沒有預習嗎?老子是來當義工免費為人民服務的耶!這樣面試會不會太超過啊!?

Co-heads看我們啞口無言〈大概他們每每出這招大家都是這副德性〉,兩人的表情才開始柔和下來,以非常客氣的口吻對我們說,他們並不是要測試我們是否真的知道這些文物的背景,只是要我們臨場發揮,看看是否擁有身為導覽人員的特質。聽到這裡我心一橫,好歹我也是法學院畢業的,多年的「泰山壓頂」早已經練出「面不改色」的淡定姊本領,再加上律師睜眼說瞎話的專業訓練,瞎掰一張小小照片何難之有?於是我當場奪下一張不知是神還是鬼的石像照片,臉不紅氣不喘,大言不慚手舞足蹈,針對這個「珍貴的古老石像」發表了五分鐘的presentation!

不久之後的某天早晨,我睡眼惺忪打開電腦,結果螢幕跳出一封「恭喜入選ACM義工課程」的email,第一時間我的反應有點不屑,明明只是大家有興趣來學點東西,一定要搞成這樣擠破頭的菁英小團體嗎?不過這種自命清高的念頭,其實在我簡單的腦袋裡也待不久,幾秒之後我就開始傻笑,把電郵重複看了好幾次,趕快打電話給老公分享我的欣喜若狂。

2013年7月11日 星期四

你知道魚尾獅的故事嗎?

當我決定要去參加「新加坡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 NMS〉」的導覽義工課程時,我們的新加坡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嚴格說起來,他們很多人一輩子沒有踏入這間白宮式的美麗建築,也對於新加坡1965獨立之前的歷史一無所知。我心底的如意算盤是:新加坡的歷史哪裡會有多難?我們台灣人可是從小接受「中華文化五千年」填鴨式歷史課本訓練的!中國五千年都念完了,新加坡五十年算什麼?反正我們來這裡定居,了解一下人家的歷史,順便交交朋友喝下午茶,多美好啊!

人算不如天算,開學之後,我一星期上課三天,其中一天早上八點出門下午五點才回到家,兩個月後就要交報告和口試!不要說下午茶,我連中飯都來不及吃,而且我一向崇尚「睡到自然醒」運動,為了上課居然比上班的老公更早起床!老公每次看我早晨睡眼惺忪、匆匆忙忙出門上學的模樣,都忍不住在被窩裡偷笑。曾經有一個週末,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趕兩個星期一早上要交件的導覽報告,再加上準備特展的presentation powerpoint,因為星期一下午還要和同學討論。也不知道是我資質駑鈍還是博物館課程太誇張,當義工當到要週末閉關寫報告,也算是又超越自我的極限了。


為什麼念個義工課程,會搞的這麼辛苦狼狽呢?


話說新加坡本國的歷史雖短,1965獨立之前其實是一個被歐洲人佔領的東南亞小島,因此我們在博物館學習的新加坡歷史,其實是東南亞史加歐洲史,更不用說英國佬萊佛士〈Stamford Raffles〉 在1819年發現這個位居交通樞紐的小島之前,這裡的歷史簡直是一團混沌,再加上新加坡的人口組成以馬來、印度、歐亞混血和華人移民為主,因此這四個民族的老祖宗文化,也變成我們導覽義工的責任,偏偏這些地區歷史特長王朝超多...難怪新加坡人自己都不愛念!我明明是報名新加坡的課程,開學幾週卻都在念印度,掙扎半天好不容易念完五十頁的印度歷史,往後一翻居然還有百頁的印度教講義!偏偏我對印度這個古文化大國向來不求甚解,連瑜珈都做不來,只是愛吃印度菜而已啊!而且人老了坐不住背不來,才讀兩頁就書包一丟趕緊去買個印度薄餅沾咖哩,自我安慰這樣念印度史比較容易上手。

不過每天閉門苦讀最大的好處,就是出門和朋友去觀光景點的時候可以充當半個導遊,沒事「職業病」上身,引經據典頭頭是道,管他前面這一尊雕像是萊佛士還是魚尾獅,當場就可以給個中英雙語演講。雖然我是老台北,在自己家鄉可沒有這等功力,在台北我應該只能帶百貨公司導覽,反而是經過博物館訓練下來,新加坡河歷史懂得比淡水河多。


研究新加坡歷史,第一件事就是問「新加坡〈Singapore〉」這名字是哪裡來的呢?我們上課是這樣教的:新加坡的英文Singapore,是從梵文Singapura來的。有一說是當初上岸的印尼王子看到獅子,所以稱這地方Singa〈獅〉Pura〈城〉,不過據說這隻「獅子」是「黑頭、白頸、紅身」,聽起來根本就像老虎,況且新加坡哪裡來的「獅子」?東南亞的盛產可是「老虎」啊,連十九世紀的官方紀錄都還註明,這裡的老虎兄弟橫行,平均一天吃掉一個人耶!看來這印尼王子的傳說很不「靠譜」,不然就是古代人根本搞不清楚獅子和老虎的差別,獅子也就這樣傻傻的變成新加坡代言人了。


至於觀光客的最愛「魚尾獅〈Merlion〉」又是怎麼來的呢?魚尾獅大約是在六零年代被設計出來,幾十年都被旅遊局拿來做為新加坡的標誌,上面說過新加坡極有可能是在陰錯陽差的情況下變成「獅城」,而且新加坡過去是一個海島漁村,「獅頭」「魚尾」的吉祥物很符合國情。現在看到的魚尾獅其實有好幾座,最著名的魚尾獅是在新加坡河口,面對金沙賭場噴水的那一隻,他的背後還有一隻比較小巧精緻的,都是系出同門,已故新加坡老師傅的作品。

2013年7月7日 星期日

大博物館小導覽


第一天展開我的「家庭主婦」新生活時,我撐著薄薄小小的陽傘,頂著烈日汗流浹背走在新加坡的街頭。自從我們夫妻倆決定從台北搬來新加坡之後,幾乎所有曾經和新加坡有交集的親朋好友,每個人都苦口婆心勸誡我們,這個小島國真不是普通的無聊,千萬別想不開搬到東南亞。偏偏我是個「不務正業」大師,只要不用進辦公室上班,我的人生就是彩色的(當然肝也是),上班時反而愁雲慘霧灰噗噗硬梆梆。像我這等人一點都不擔心新加坡好不好玩的問題,一下飛機老公前腳才去辦公室報到,我後腳就溜進博物館找樂子。

果真有拜有保佑,我居然發現新加坡有一個訓練導覽義工的組織「Friends of the Museums 〈FOM〉」,成員主要分佈在八間國立博物館,每年大概收兩百位義工。義工首先要密集上課六個月,另外三個月準備導覽口試,通過之後就可以在上課的那間博物館帶訪客參觀。因為我本來就很喜歡藝術史,「說學逗唱」也大概只有「說」勉強上得了台面,一聽到FOM的介紹,馬上就興沖沖舉手報名。這時解說員面有難色的告訴我,FOM的課程很熱門,不是路人甲隨隨便便可以去上課的,需要通過FOM的「面試」才可以。更誇張的是,距離開學還有三個月,名額幾乎都要額滿了,只有「新加坡國立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 NMS〉」還有幾個位置可以去面試,所以我的第一年訓練是在NMS,第二年才有機會去我的第一志願「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 ACM〉」。

因為在新加坡工作的外籍人士很多,這些外派先生的無業老婆就是FOM最大宗的成員。我們的義工來自四十多個國家,其中又以熱愛藝術的歐洲人為主。我發現雖說都是博物館義工,但因為博物館性質不同,雖然大家心照不宣,義工之中還是有「階級」的差別。「新加坡美術館 〈Singapore Art Museum, SAM〉」類似台北的北美館,藏品多以當代藝術為主,SAM的義工氣質也偏向「懂得收藏現代藝術的成功人士」,他們多是衣著光鮮接近時尚產業標準,上課時隨便放在地上的手提包也是非富即貴,我們其他義工若是一大早和他們一起上通識課程,站在SAM那群人身邊,我們看來就像是他們家剛起床的菲傭。


「亞洲文明博物館〈ACM〉」義工肯定是精英中的精英,下巴看人的本事不輸哈佛的cool kids。這間博物館就像東南亞版的小型故宮,因為新加坡是這個區域的首富,所以他們收藏了不少印度、中東、東南亞、甚至中國的精美文物。外國權貴政要來新加坡參訪,多會來一趟ACM,ACM義工因為接觸的多是古老珍貴的文物,所以自我感覺特別良好,「文化水平特高」,用世俗的說法就是台機電、高盛投銀、麥肯錫顧問、侯布雄米其林三星等級。ACM義工也特愛提到自己搬來新加坡以前的豐功偉業,好像很怕大家以為他們一輩子都是家庭主婦,彷彿他們嫁人之前都是厲害的banker來著。

想當然爾,像我們這種「新加坡國立博物館〈NMS〉」的義工,就是義工中的賤民階級。因為新加坡歷史超短,NMS陳列的文物多是因為它們代表新加坡國家發展的歷程,並非年代久遠的高價品,而且NMS義工常常被視為「愛國主義者」〈通常是新加坡籍義工〉,不然就是剛剛搬來的「觀光客」〈本人是也!〉不過其他義工都一致同意NMS超難帶導覽,因為全靠義工舌燦蓮花的一張嘴,才能把這些平凡的東西講成一個生動的故事,更難的是新加坡還是一個言論管制的國家耶!

FOM的學費很便宜,每個月大約一百新幣,光是講義、課本、講者的費用就遠超過這個金額,以後我們當義工也是不收錢的,所以大部分的義工都是因為有興趣才來參加,也有不少義工本身就是歷史、藝術背景的。最沒程度的應該是我這種組合:英文非母語,又不是本科出身的亞洲人。整體而言,義工中的亞洲人算少數,新加坡人也不多。因為新加坡是英語系國家,所以FOM以英文授課,〈另外因日本義工人數眾多但英文普遍不好,所以另有日文課程,但義工只能帶日文導覽〉。結業的義工若會說其他語言,也可以報名其他語言的導覽,像是中文、法文、德文等等。義工通過認證之後可以在本館帶導覽,但如果要去他館當義工,明年還要重新去他館上課,因為除了少數通識課程之外,每間博物館依據收藏文物的屬性授課,所以上課內容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