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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菜鳥助理出庭記

「鐵齒」的人一定會遭受懲罰。我才發過誓今生絕對不碰刑法,結果,我的第一次出庭經驗,就是面對刑事被告。

一切「緣分」,都是從一封電子郵件開始。

我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刪除快擠爆的垃圾電子郵件。我們的法學院信箱中,最多的垃圾就是天天掛在網上的「非洲王子」,或是「歐洲孤兒」請求幫忙轉帳的詐騙信。一如往常,當我正打算刪除這些悲慘可憐、恭謙有禮的求救信時,一封郵件無意間抓住我的視線。它是一封非常簡短的信,發信人來自法學院的學生公益刑法診所,收件人為全法學院的學生:

親愛的同學:
我們的法律診所有位來自中國福建的當事人,急需英語翻譯。希望會說福州語的同學,盡快和我們連絡。

學生律師 詹心美 上

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律師本色,或是我有面惡心善的人格特質,從來就稱不上古道熱腸的我,此時腦中卻出現一個不識字的中國阿信,牽著一個發高燒的瘦弱孩子,懷中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中國苦命媽媽流浪美國街頭」的畫面。(大致而言,學校的法律診所專門幫助清寒貧苦、無法僱用民間律師的當事人。)我義無反顧,完全沒經過大腦思考,當場瀟灑的回信:

親愛的心美同學:
我是二年級的學生。我會說福建話(閩南語),但是不懂福州話。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請通知我。

蜘蛛人大概就是這樣無法自拔,惹禍上身的。

不到兩個鐘頭,焦急的詹心美很快的回覆給我。從她的回信中,我得到下列結論:1. 這位被告是個男人,(而且是一個犯了刑法、被收押的男人!)不是我想像中的苦命農婦。2. 我的美國學姊根本搞不清楚福建話和福州話的區別!(真不巧,我也不知道!)3. 對於這位不會說英文,也不會說普通話(國語)的當事人,律師和他完全無法溝通,眼見就要開庭了,雙方還是雞同鴨講。4. 無論如何,她們都需要我去法院見被告一面,姑且一試吧!
順便一提,我的閩南語實在是無顏見江東父老,連在台北都會被計程車司機恥笑,若要認真比較,可能我的英文還比較閩南語強。不過,狗急跳牆的心美學姐聽完我的警告,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撂」下一句話,「妳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後知後覺的我,終於開始緊張了。通常,身處於這個角色的法學生,應該感到興奮異常,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當律師助理,也是第一次真正出庭,接觸一位有血有肉的當事人。這種機會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可是對刑法有心理障礙的我,卻不知如何開口面對我的隱疾...
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求助於其他的中國同學。可惜,我們的外國學生實在很少,只有碩士班上有幾位中國人。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到那封電郵...」我怯生生的發問,期待有人伸出援手,興高采烈的說他是福州話專家,迫不及待想參與這個案子...
沒想到,他們的回答真是冷到最高點,「我是北京人,不說福州話。」「福州話和福建話完全不一樣嘛!」(感謝您,麻煩下次早一點告訴我!)「上海話我還可以...」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就是沒有人願意接手我的燙手山芋。連他的大陸同胞都束手無策,這回,我的當事人肯定完玩了!

我開始幻想,這位未曾謀面的當事人,其實是辣手摧花的變態連環殺手。刑法課本上那些駭人聽聞的刑案歷歷在目,再度張牙舞爪出現在我的眼前。天知道他是不是在大陸殺人放火、毀屍滅跡,然後偷渡到美國又再度犯案。一想到漢尼伯般的殺人魔,將在法庭上目睹我這個遜到不行的律師助理,活生生搞砸他的案子,他一定恨到當庭失控、七竅生煙、活人生吃...(我的專長就是想像力豐富,而且越想越投入,直到兩腿發軟為止!)想到這裡,我已經全身無力,突然異想天開,腦筋動到「聽說」會講多種方言的中國雜貨店老闆。每次光顧那家雜貨店,我都用小偷般的眼神,打量那個倒楣的老頭,伺機策劃一場綁架,只為了要他代替我去見「福州漢尼伯」。

時光就在我徒勞無功的幻想中流逝,終於到達末日審判的那一天。(由於律師有保護當事人的義務,所以,即使同是法學院的學生,我們也不能討論當事人的案子,除非是共同參與的同事。)心美學姊終於告訴我,這位陳先生是個非法移民,現在被收押中。他被起訴是因為在賭場賭博時,賭場工作人員認為他以假造的代幣試圖詐欺。(謝天謝地!至少我們的當事人不是重刑犯。)由於這只是一件小案,身為陳先生的代理人,我們希望檢察官可以輕判,最好是不起訴。最佳的方法,就是增加檢察官的負擔,讓他自動放棄起訴這個案子。如何讓公事如麻、卻鍥而不舍的檢察官自動放棄,就必須借助法官的力量。

這個聽起來相當有創意的辯護方法,需要有一個人關鍵人物來執行—就是微不足道的我!我的任務,就是讓法官知道,大家都無法和陳先生溝通,因此法律無法保護他的權利,所以檢察官既然要起訴他,就有責任替陳先生找到一個說福州話的專業翻譯。這個要求看似簡單,但是如果我們「幸運」遇到一位忙碌、又缺乏資源的檢察官,他可能會因為窮於應付,而決定放棄這個幾乎不曾造成傷害的案子,(唯一的「受害人」大概是連人帶錢一併抓回來的賭場!)。站在律師的立場,我們便「成功」幫助當事人脫離刑罰。

心美學姐和我一大早就進入戒備森嚴的刑事法院,通過層層檢驗,終於進入最大的一間法庭。法庭和電影裡的場景差不多,只是法官席高得誇張,似乎要爬上好幾個階梯才能到達。審理我們案子的是仇不勝法官。仇不勝是位溫文儒雅的非洲裔法官,他一坐上法官席,第一件事居然是以充滿感情的語氣,面對席下劍拔弩張的律師和神經緊繃的人群,吟誦一首溫柔深情的現代詩!(這是我第一次親身體驗學校所強調的「法庭是法官的法庭」。我有一種此刻正坐在仇不勝家的客廳的錯覺!等我回過神,回頭一看席後的人群,他們比我更誇張,看著仇不勝的表情,好像法官席上坐著一個火星人!)在一片錯愕中,仇不勝法官滿臉笑意,心滿意足的唸完他的小詩,以廣播節目主持人般沉靜溫暖的聲音,感性的說,「今天是女詩人節,(I am sorry, your honor,沒聽過!)因此我決定在開庭前,為你們朗誦一首女詩人伍爾夫的詩,期待世界和平。」

整個法庭上的人都是一臉不知所云。年輕英挺的檢察官從頭到尾都低頭整理文件,根本沒有一刻停下來傾聽仇不勝的情詩。當我漸漸從驚訝中回神,只覺得這位慈祥和藹的老黑人法官真是可愛,一點也不在乎對我們這群笨牛彈琴,面對罪惡卻相信人性本善。仇不勝法官的寧靜祈禱,也許無法影響這個充滿肅殺之氣的社會,但我相信,他的誠懇終能感動、影響一些頑強的心靈。

心美學姊觀察我驚訝的表情,微微一笑,「仇不勝法官經常這樣,不要太驚訝喔!」
真正大開眼界的才要開始!

法庭的側門被拉開,我的當事人一身橘色的囚裝,手上靠著沉重的手銬,由警衛架著,步伐緩慢的走向律師席之後第一排的座位。但是,出乎我預料之外,在他矮小的身後,緊跟著大約十位高大的囚犯。他們穿著各色囚衣,全部都面無表情,依照警衛的指示,緩緩的走向同一個方向。

法庭上一陣騷動。原來之前席上許多人,都是來看獄中的親友出庭。
警衛們高度警戒。被告依序入座。

陳先生才坐定,心美學姐突然間拉著我,衝向那群被告。我腦中一片空白,緊跟著學姊向前衝。心美學姐在陳先生身後的座位坐下,她把我拉到座位上,接著拍拍陳先生的肩膀,非常小聲的在陳先生耳後說,「這位是我們的助理,來自台灣的小姐。」

陳先生回過頭,目光停在我身上。

這是我第一次和我的當事人四目相交。雖然我只是一位臨危受命、趕鴨子上架的小助理,但我已經可以感受到,身為律師被人信賴的神奇力量。


陳先生是一位瘦小的中年人。就像印象中的貧苦非法移民,他滿目滄桑,雙眼透露疑惑的神情。對於即將發生的訴訟,以及未來的命運,一無所知,也無力掌握。

心美學姐將我向前推,「試著和陳先生說說話,看看你們能不能溝通。」

「陳先生,你好。」

話還沒說完,我忽然心頭一顫,因為當我一上前,所有的被告都轉過頭來,表情怪異的看著我...

他們可不是一般的被告,全都是高頭大馬、手臂比我的頭還大,而且暴露的肉上滿是刺青,手銬還嘎嘎作響的的美國囚犯!

這不只是我第一次接觸囚犯,而且是一次十多個、面目猙獰的壯漢!

這樣近距離的親密接觸,我嚇的被害妄想症一觸即發,隨時都想驚聲尖叫!

一抬頭,只見一個紮著小辮子的白人壯漢,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可是他卻露出一排黃牙,對著我做出詭異的笑容...

小女子我只好硬著頭皮、強裝鎮定、視而不見,微微湊上前去,「陳先生,你聽的懂我說的閩南語嗎?」

他一臉疑惑。真是難為他了,其實我的閩南語爛到我自己都聽不懂!他一定以為,律師隨便從馬路上抓了一個東方女人來當翻譯!

一陣尷尬...

「陳先生,你聽的懂我說的普通話嗎?」

陳先生終於有點反應。他輕輕皺了皺眉頭,以普通話夾雜著我聽不懂的福州話,非常吃力的對我說,「告訴他們,我沒有偷錢。」

即使陳先生試盡各種方法,說服我們他並沒有犯法,我卻發現,我無法和他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其實,我們是否相信你漏洞百出的說辭並不重要,重點是,法庭上多數不友善的人必須相信你。」可是,如果連我們,陳先生的辯護律師,都不在乎、甚至不信任他,孤立無援的陳先生要向誰求助?

過程中,我盡最大的努力向他解釋案情的進展。從他滄桑落寞的眼神中,我彷彿看見許多悲慘偷渡客的縮影。陳先生不是我幻想中的瘋狂殺人犯,相反的,他千辛萬苦離開貧困的故鄉追尋美國夢,換來的卻是另一場孤苦無望的生活。多年來,他全部的生活,就是中國餐廳廚房內的苦工。礙於非法移民的身分,他注定卑微的承受雇主無理的剝削和社會惡意的歧視。英文都不會說的異鄉人,舉目無親的陳先生只能把寂寞寄託於路口的賭場。十賭九輸,越輸越大,越大越急著贏回生活的老本,十字路口上的陳先生,今天他就算走出法庭,未來何去何從?

終於,一直在和法官溝通的律師朝我們走來,對我說,「成功了!因為法官看見你們的交談,他要求檢察官在兩周之後,要找一位專業的福州語翻譯。我認為,檢察官很可能會放棄這個案子。」

沉醉於這個小小的勝利,我們開始討論起接下來的刑事程序。不知過了多久律師和我終於回過頭,目光落在陳先生瘦小的身上...
這個微微低著頭的身影,已經被法庭、甚至整個社會忽略太久。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喜悅。當我前一刻還自滿於自己對陳先生的「貢獻」,卻從未關心過他已經上訴失敗的非法移民官司。

我離開律師,走到陳先生身後,平靜的向他解釋今天案情的進展。慢慢的,律師也走近我們,「請你問一下陳先生,他需不需要一份我們今天呈給法官的申請函?」聽完我的問題,陳先生遲疑了很久,最後不好意思的搖搖頭,彷彿覺得自己又看不懂英文,要一份文件只會給我們添加麻煩。我和律師使了一個眼神,接著我從律師的手上拿過文件,輕輕遞給陳先生,「收一份在你身上比較好,比較有保障。」

我終於看見一抹安心...

一直到我離開法庭時,陳先生都緊緊握著那份文件,時而低頭凝視...

罪與罰

對我而言,法學院的課程中,最困難的課,是跌破大家眼鏡的「刑法」。刑法對於許多學生來說,是生活中最耳熟能詳的課程。大部分的人都迫不及待的學習刑法,更有許多人是抱著當檢察官、法官的目標進法學院,才剛上課,就一副刑法專家的模樣,(大概是「洛城法網」、「律師本色」這種影集看太多了!)教授才拋出一個問題,就有一大群人瘋狂舉手,不發言誓不甘休。

我的刑法老師佛爾斯教授(Force,『力量』的意思),更是法學院最重要的資產。佛爾斯是海事法的權威,他給分數超級嚴格,惜A如金,選修他的課簡直是和自己的成績過不去。但是他開的課堂堂爆滿,上過一次他的課,就會成為他的信徒,學生都冒著拿一個大C的危險,接受挑戰。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佛爾斯最精采的閉幕,就是在最後一堂課下課前,面對全班曠野迷途一學期、等待奇蹟的羔羊學生,在充滿宗教性的氣氛下降下神諭,「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電影『星際大戰』的著名臺詞)」

我最大的難題,並不是佛爾斯恐怖的成績曲線。遠在考試之前,我就遇到更恐怖的困境:厚厚一本刑法課本,像是驚悚故事大全,每一個判例,都是血淋淋的真實遭遇。相較之下,「七夜怪談」裡的真子妹妹,根本是搞笑型人物。對於大學主修生物的我而言,血腥的軀體並不是恐怖的來源,真正煎熬的是,閱讀判例時,從字裡行間體驗被害者的無助。許多案例的被害者,就像是命運之神無辜的棋子,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場合、遇見錯誤的人,成為加害者毫無理由、心血來潮的祭品。更殘忍的是,這個世界不但事前無法防範未然,或者伸出援手,甚至在事發之後,講究人權與寬容的法律,對於加害者微不足道的懲處,根本不能稱的上是伸張正義,更別提安慰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受害心靈。

第一件讓我震驚、心痛的案子,是一位年輕女生被性侵殺害的判例。這個案例的特殊之處,在於檢察官事後調查發現,被害女生被殺害前,曾經在社區中被強暴犯追逐。當時才華燈初上,社區內的居民只要一開窗就可以看見兩人,甚至有幾十人承認聽見被害者的哭喊、求助。但是統計證據顯示,越多目擊者就越少人關心、報案,因為大家都自掃門前雪,等著其他「許多」人採取行動,甚至是殘忍的強暴案。

身為法學院的學生,我的責任應該是研究本案的特殊之處,以及法院的判決和理由。但是,面對各式各樣慘無人道的案例,我讀進心裡的卻不是精采的法律判決,而是公平正義無法到達的傷痛。我甚至不是一個恰當的檢察官人才,因為忌惡如仇的我,一定會產生偏見,無法理性的思考整個事件。佛爾斯教授經常提醒我們「公正的刑事審判」的重要性,因此,刑事判決比一般的標準更嚴格,陪審團必須確信被告就是犯案者,「超越合理懷疑」的標準,也就是陪審團已經沒有合理的理由,懷疑被告不是犯案者。可是,如果被害者的傷害已經造成,這世界對被害者已經沒有公正可言,我們去哪裡追求一個「公正的審判」?


「刑事案件中被告律師的角色」是法學院裡永遠的主題。每次只要教授提到這個議題,一定會有一場激烈的辯論。對「被告律師」一職有興趣的同學,從來不吝於大聲疾呼他們的立場。相反的,像我一樣對這個角色不認同的同學,也肯定會抓住機會發表他們的看法。我可以理解,在美式的法庭上,真理「應該」是越辯越明的過程。被告律師和檢察官,就像是進行繩索兩端的拉鋸戰,透過兩極的激辯,法庭也越來越接近真相。可是,今日的訴訟既昂貴又費時,資源有限的一方永遠處於弱勢。學校一直教育我們,律師的天職,就是盡全力為當事人辯護,但是我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我必須為有權勢的刑事被告辯護,但心底卻知道,被告是有罪的。若要求一位律師,以最珍愛、自豪的法律訓練為人脫罪,我不知道別人的感受,但是我確信,我是不可能一夜好眠的。

也許,這就是我失敗的刑法教育。我依舊是那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漢摩拉比傳人。

Objection! Your Honor

全世界看過美國法庭電影的人,應該都對這一句話印象深刻。電影裡的律師總是辯才無礙、熱血沸騰,在最充滿戲劇張力的地方,來一句 「Objection! Your Honor」然後法官英明、邪不勝正、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好人獲得平反、壞人繩之以法...帥!帥呆了!

等我們被騙進法學院之後,(電影律師的英雄形象,影響不可謂不大)才知道電影裡的情節根本不存在。先別談我們相貌平庸、一臉苦幹實幹的同學,距離李察基爾型的律師簡直天壤之別。其實,大部分的法庭是很冗長、沉悶的,精采的高潮片段實在少的可憐。況且,「出庭」本身已經是最後一個步驟,在出庭之前,律師必須花費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埋頭鑽研本案的相關證據、證詞等準備,觀眾所熟悉的律師形象,只是律師工作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對於法庭工作有興趣的學生,證據法這門課,幾乎是他們整個法學教育的重點。對於我而言,選修證據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探美國法庭制度的精華,看看美國人是如何教育他們的學生,以法律當作稱霸世界的利器。更幸運的是,方恩庭教授是我們學校證據法的名師。他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執業律師,證據法是他在學校裡唯一開的課,而且為了配合他事務所的工作時間,他的課總是開在超級冷門的早上八點。方恩庭將庭上的優秀口才帶進教室,學生不但可以從他身上,提起學習證據法這們艱澀學問的興趣,更可以親眼目睹一位熟悉實務的大師風範,因此,方恩庭的課永遠是學校的大熱門。

第一次親眼見到方恩庭教授的人,一定會訝於他衣著講究、談吐優雅的明星風采。(絕對是律師中的稀有動物!)年近七十的他,卻像個精力充沛的大男孩,上課的時候滿場飛,問學生問題時,永遠是走近同學,張著大眼睛與你四目相對。上課時口氣時而溫柔、時而堅毅,完全依據授課內容需要創造戲劇性。課堂上的方恩庭教授,充分示範一個優秀的法庭律師,就如同職業演員一般的表演功力。證據法是我最自動自發的課了!平時要我一大早從被窩裡爬起來上課,簡直是一種折磨,但是一上方恩庭的課,我的身體裡彷彿加裝了一個「全自動鬧鐘系統」,像機器人一樣自動刷牙、洗臉、走路上學,因為上方恩庭的課,就像看電影一樣高潮迭起!

方恩庭介紹課本的方式,也和其他教授不同。他舉起這本自己寫的課本,強調它的實用價值,以及所得都捐給當地的慈善組織。定價四十元美金的課本算是特別便宜,他更不忘幽自己一默,「這本書平裝版四十元,精裝版一百元,表示出版商認為他們的『厚皮封面』值六十元,比我的心血結晶內容還貴二十元呢!」

在陪審團制的英美法庭內,獲得陪審團的認同,往往是致勝的關鍵。但是,要如何引起這群不諳法律的陪審團的共鳴,就是一件很大的學問。方恩庭時常以話劇的方式,教導我們法庭上的技巧。例如有一件案例,是被害者的律師向陪審團解釋,為什麼受害者應該獲得巨額的賠償金。於是,方恩庭扮演被害者的律師,台下的我們扮演陪審團。

「各位女士、先生,請你們看著這位無辜的被害者,他以慘無人道的方式,被折磨一分鐘之久。」
嗯...一分鐘...不會很久嘛!上一堂課至少也要七十五分鐘,遇到爛老師,才是折磨哩!

「請你看著這個時鐘,給我一分鐘的靜默。」方恩庭指著教室裡的時鐘,嚴肅且悲傷的語氣,好像宣告教宗撒手人寰。

「請你想像他被鞭打所受的痛苦。」

我們乖乖的遵照方恩庭的指示。一百多人安靜無聲。

剛開始,我只聽到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十秒鐘之後,我開始感到不耐,寂靜中的十秒鐘,走的出奇的久。

隨著時間一秒一秒龜步進行,我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焦躁,但是,時間彷彿將要靜止一般,越走越緩慢...

我突然想到,有一個人,正承受著加害者的鞭打...

一個被害者痛苦的表情,漸漸浮現在我的眼前。慢慢的,我似乎感覺到指尖陣陣的疼痛...

「親愛的女士、先生,」方恩庭忽然發出聲音,瞬間將我的思緒從痛苦的畫面中,拉回熟悉的教室。整間教室彷彿皆受到驚嚇,同學過一陣子才悠悠的回過神。

「這就是受害者所受的凌虐。如此痛苦的一分鐘。」方恩庭的結語充滿悲憐,卻又是如此的強而有力,(尤其像一把鋒利的劍,一刀刺進對方律師的心臟!)

「如果你的當事人受害不只一分鐘...」方恩庭恢復慧詰的口氣,露出勝利律師見獵心喜的奸詐表情,「一分鐘應得到多少賠償,就可以乘上多少分鐘!」

電影「失控的陪審團(Runaway Jury)」中,對於雙方律師在開庭前選擇陪審團,有清楚的描述。當陪審團員是美國國民應盡的義務(除了少數職業例外,例如律師)。由於今日的法庭程序耗時曠日,因此,如果你被電腦隨機抽中,但是不想浪費時間上榜,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律師把你剔除。這時就需要一點智慧了。
曾經有一位聰明的陪審團候選人,在刑事律師面前表態,「我不贊成浪費國家資源在終身監禁囚犯。」
「先生,這麼說,你是贊成死刑呢?還是縮短刑期?」
如果他說贊成縮短刑期,那被告律師一定會選擇他,但是,他如果說贊成死刑,檢察官就要定他了。
「嘿,」他奸詐的說,「這不關我的事!這是法官的工作!」

經過方恩庭一學期的訓練下來,同學耳濡目染,也獲得他的真傳,被點到的學生,反應越來越快,答案也越來越精采。最有趣的一次妙問妙答,發生在方恩庭教到「專家意見」的時候。

「只有專家的意見,才會被法院接受,納入證據。一般人的意見是不會被採納的。」為了證明一般人的話不可信賴,方恩庭舉例說明,「我敢說,如果我問你們,對『辛普森殺妻案』有什麼看法,你們每個人都可以給我一堆意見,」方恩庭把眼光轉向身旁一直低著頭的男同學,「你說是不是?」

男同學台起頭,靜靜的看著方恩庭。他是一個沉靜陌生的同學,幾乎沒有人認識他。
「錯!」

台下一片驚愕,膽敢這樣對教授說話的學生,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連方恩庭也愣住了。他的眼睛睜的超級大,嘴唇半開,表情凝結在空中。

男同學終於開口說話,英文中帶著濃厚的歐洲腔調,「錯!我是法國人。我根本不在乎『辛普森殺妻案』!」

經過一學期的證據法教育,當我步出方恩庭教授的教室,我除了深深感佩方恩庭的教學熱情和技巧之外,最重要的是,學習到他「勝利屬於充分準備的人」的人生態度。
即使有一天,我已經忘光什麼是證據法,我確定,我永遠會記得方恩庭在課堂上不停重複的話,「你們以為律師都像電影一樣,只要在官司快結束時,對陪審團發表一篇精采的結辯就能贏嗎?律師永遠不能靠結辯贏得勝利。勝利永遠是決定於之前冗長的準備!」

數學白痴大集合

大部分的新生,對於我們的法學院院長龐拉福,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停在法學院前的寶藍色BMW。許多學費昂貴的美國校園,常常發生有趣的停車場現象:教授停車區內停放的車子通常平凡無奇,但是,學生停車區的車子,可就是高級車爭奇鬥艷了。龐拉福的BMW可算是為可憐的教授出了一口氣。除了跑車之外,發亮的皮鞋、三件式的西裝、金光閃閃的鈕扣,他看起來彷彿是從教父電影裡走出來的人物。即使法學院的教授幾乎都是西裝筆挺的上班,龐拉福全身上下的行頭,依舊反映出他不凡的身分。

自從上過龐拉福院長的第一堂「契約法」之後,他舌燦蓮花、機智搞笑的授課方式,從此改變我們對他的刻板印象。第一堂課時,龐拉福發揮他院長的天職,勸告我們法學院是個一板一眼的地方,從今而後,我們必須過著很有組織、運用邏輯的生活。

「如果你不是一個很有組織的人...」龐拉福陷入一陣長思,                                          
「既然你們才剛近來法學院,又那麼年輕可愛...」龐拉福壓低音調,似乎準備告訴我們一件大秘密,「趕快轉學去藝術學院!」 

我們上的第一個判例,是貧窮姪子控告有錢叔叔的官司。判例中的叔叔,為了鼓勵頹廢的姪子向上提升,提出「只要你改掉惡習,我就賞你錢」這種凡人無法抗拒的誘惑。等到窮途末路的姪子為五斗米折腰之後,錢多多叔叔卻發揮他視財如命的精神—毀約!在契約中,叔叔要求姪子戒煙、戒毒、戒酒、戒賭...說到這裡,龐拉福露出一臉悲哀的神情,「太慘了,姪子就只剩下(性)一件他會做的事情啦!」

龐拉福院長的專長,就是點出案例中不合理的事實,更將人生中的許多不公和無奈,以一種自娛娛人的態度面對。有一次,我們上到飲料公司的案例,當學生正苦惱於契約中複雜的計價方式,龐拉福卻像小孩一般,得意洋洋的說,「嘿嘿嘿!汽水賣半毛錢,瓶子卻要三塊錢,原來我們都是在付錢買瓶子耶!」

星期一的早晨八點。同學還沒自週末「晝伏夜出」的扁蝠俠式作息時間調整過來。大家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教室。班上一片睡意瀰漫。只有龐拉福神采奕奕、精神抖擻,發亮的雙眼,俐落的看著我們這群缺乏訓練的年輕人。
一如往常,我們又遇到契約中的計算題。
「128加55是多少?」龐拉福在白板上寫下「128 + 55 =」。
班上安靜無聲。我以為同學都睡著了。
「128加55是多少?」龐拉福拉高音調,還加上非常誇張、不可置信的表情。
大家都醒了。
可是,仍舊沒有人回答128加55的答案。
「唉...」龐拉福放下白板筆,失望透頂的樣子。
我們稟氣凝神,等待龐拉福的「開釋」。


「我們選擇法學院,而不是醫學院,就是因為我們的數學不好,不是嗎?」台下一陣笑聲。

有別於大部分「善惡分明」的教授,龐拉福完全沒有發脾氣,相反的,他很努力站在我們的立場,與我們同一陣線。

「我的數學,應該是這個教室裡最爛的一個人。」龐拉福對著我們神秘的一笑。

「高中的時候,我被校長編到一個特別班去,這個班級只有十多個學生,叫做『終極數學』。」

「為什麼叫『終極數學』呢?」龐拉福得意的說,「就是因為我們的數學實在爛到爆,沒有藥救了,所以學校要我們唸完『終極數學』這堂課,就不可以再選修數學啦!」

我眼前出現一個先天不良、永不服輸的孩子,在月色下挑燈苦讀的畫面,「少年龐拉福從數學放牛班到史丹福法學博士的奮鬥歷程」!

有別於其他的課程,龐拉福院長的契約法課有一個很有趣的特色:對於回答不出問題的學生,龐拉福會花時間替他們解釋、引導他們回答,甚至加上他對於法學教育的看法。而他的看法,經常一針見血的點出我們的疑問。

「為什麼法學院的教科書那麼難唸呢?因為課本只用兩句話教你們一般的法律就結束,卻花上幾千頁的篇幅,講解那些很少發生、異常複雜、亂七八糟的例外。」

「這就是法學院的教育:進法學院之前,你們都是思路清晰、聰明伶俐的人。在你們的心中,對於是非對錯,已經存有清楚的價值判斷。但是,經過法學院教育的洗禮後,你發現這不再是一個非黑及白的世界,一切都是那麼的困惑,原來人生一片灰茫茫。」

這是我第一次理解到,法學院不會教我對錯是非。身為未來法律的代言人,我的搖籃居然以「教育學生法律不是絕對」自許。年輕氣盛的我,感到非常困惑、失望,甚至憤怒。經歷三年苦樂交織的試練,每當我認真思考我所生活的環境時,龐拉福的話經常反覆浮現於我的腦海。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法學院殘酷的奪去我們的天真,卻也慷慨的賜與我們智慧,我才真正體認,最偉大、也最困難的教育,正是教導學生人生的黑暗、真實與複雜,並善用知識和勇氣,帶給這無能為力的世界一線光明。

奇異天使

一年級的必修課中,最辛苦的一門要算是「法律寫作」了。法律寫作總共要修一整年,但是加起來才三學分,而且幾乎每個星期都要交作業。更恐怖的是,作業越來越大,從老師提供參考判例的close memorandum, 到學生自己尋找判例的 open memorandum,最後,一年級結束前,我們最大的考驗不是來自期末考,而是法律寫作課的「模擬上訴法庭練習」。模擬上訴法庭練習的目的,是訓練學生成為上訴律師的能力,因此每個學生都必須在法學院的模擬上訴法庭出庭辯護。

美國的法院分成聯邦和各州兩個系統,個各系統內皆採用三級三審制。一般我們印象中的法庭,多是由一位法官開庭,陪審團坐在陪審團席上,原告和被告分坐兩邊,雙方律師輪流在庭上質詢證人或是發表論點,這樣的場景只有在一級法院(地方法院)才會出現。在一級法院輸掉訴訟的一方如果不滿,便可以到二級法院(上訴法院)上訴,最終到最高法院。上訴法院只採法律審而不採事實審,也就是說,上訴法院假設一級法院對於案情事實的採證是正確的,律師在上訴法院只能爭議一級法院引用錯誤的法律思維。

我們的功課就是「角色扮演」,假裝自己是「虛擬上訴律師」。指導老師創造出一個中東裔的美國醫師,搭飛機時形跡可疑、眼神閃爍,還猛K回教聖戰打倒基督徒的書。而航空公司的員工,則是剛剛在911事件中失去至爱的同事,因此這些嫉惡如仇的機長,空服員和警衛,在憤恨和恐懼的情緒之下,決心替天行道,把倒楣的回教醫師趕下飛機,架到偵訊室嚴加逼問,直到飛機起飛才放人。憤恨不平的醫師不甘受辱,於是發揮美國人凡事找律師、上法庭的優良傳統。(自從身為法律界的一份子,我才深刻感受美國真是法律瘋的國家,無論是擅用還是濫用,市場廣大、商機無限,令我們這些學生感激涕零。)

老師將班上的同學分成兩方,一方代表回教醫師,一方代表航空公司。每個學生都是委任律師,必須獨立寫出一份上訴簡報。模擬上訴法庭由三位客座教授或助教擔任評審法官,同學兩人一組,出庭說服法官我方論點。接著另一組對方學生上庭發言反駁。結束之後,法官們會根據學生的表現作評論。「上訴簡報」根本一點也不「簡」,三十頁上下的內文,所有的格式都要嚴格依據聯邦上訴法院的格式,連裝訂成冊之後的封面顏色都有規定。(當我的「藍色」上訴簡報熱騰騰的從影印店出爐時,那如釋重負的心境,讓煩惱了兩個月的我一整天都飄飄然!)

由於這項作業實在是帶給同學太大的壓力,許多筋疲力盡的學生徹夜準備,導致上課時間頻頻打瞌睡,更有完美主義的同學,在其他科目的課堂上也振筆疾書,狂寫法律寫作功課。因此,許多教授不知是擔憂還是吃醋,忍不住在課堂上提醒那些走火入魔的同學,法律寫作課一學期才一點五學分,其他「正課」至少也有三學分,千萬不要本末倒置、顧此失彼。

我被分配到原告方,也就是幫助這個虛擬的回教醫師控告航空公司。為了這份任務,我才發現其實這故事也不全屬虛構,自從911之後,的確有許多中東裔的乘客,受到不平等的待遇並提起告訴。也許是日久生情,(或是過度操勞,產生幻覺,) 研究了許多案例之後,我真的對這些乘客深表同情。如果我可憐的客戶只是因為長著一附大鬍子、包頭巾的中東面孔,就必須任憑機場警衛脫衣質詢,失去人權的他等於是賓拉登的代罪羔羊,成了憤怒的美國人情緒的出口。所有納粹般的暴行都是從微小的侵略開始,法律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這樣的行為。將心比心,若是有一天,美國將目標對準黃皮膚的亞洲人,我們作何感受?


但是站在「敵方」的立場,他們又何罪之有呢?無冤無仇、遠在世界另一頭的恐怖份子,慘無人道屠殺他們的親朋好友,只因為他們是「該死的美國人」。身懷切身之痛的航空公司員工,又怎麼可能客觀、理性的面對一個可疑的「兇手」?身為一個法律新鮮人,我突然理解到,我們所要面對的課題,遠遠超過功課本身。如果法律是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一但法律束手無策,接下來是不是戰爭?如果原告和被告,皆是別人的野心之下,無辜的受害者,那我們這些法律的代理人,如何將憐憫與慈悲帶入這不幸的法庭?

對我而言,還有比在出庭時英文打結更大的恐懼,就是沒有同學願意和我一組,當我這外國學生的「co-counsel」。大出意料之外,我的法律寫作課,居然是一年級的課程中最順利的。一切都要歸功於我的兩位「貴人」!法律寫作課的指導老師,多是對教學有興趣的年輕律師。我很幸運的,遇到專門研究人權法案的郝夫曼。郝夫曼戴著一附「成人牙套」和學生眼鏡,完全是用功書呆子的典型。經過他一年來的從旁輔助,我才能以癟角英文創造驚奇,完成許多不可能的任務。

更令我感動的,是我面惡心善的co-counsel麥克基。我一直記得那個濕冷的午後,我正苦惱著,不知道誰會願意冒著成績被我搞砸的危險和我一組。忽然間,我的「天使」向我迎面走來...

「Hi!」麥克基主動和我打招呼。

「Hi!」我小聲的回答。好奇怪,我和麥克基實在是一點也不熟。

「你要不要當我的co-counsel?」

「啊...」我的表情肯定很誇張。情不自盡。

老天派了一個奇特的「天使」給我。這個天使又高又壯,眼神高傲,說話還帶著濃濃的南方口音。不知道麥克基是法學院學生的人,一定以為他是打職業棒球的。

「好...好啊...」我強裝鎮定。

「那就這樣說定了。我會去告訴郝夫曼。」麥克基給我一個「強而有力」的微笑,就消失在走廊盡頭。

等我恢復理智之後,老實說,我便開始懷疑,我們兩個南轅北轍的人怎麼合作?

根據我唯一一次和麥克基「交手」的經驗,他實在不是我想共事的典型。

約一個月前,我們在班上進行「和解談判」 的練習。麥克基那一組,正是我們小組的對手。過程中,我對他高傲自大、裝腔作勢、兇神惡煞型的「談判技巧」,留下糟糕的負面印象。

解除我的憂慮的,還是天使麥克基!

我們的合作出奇的順利!麥克基還是那一套咄咄逼人、中氣十足的「南覇天」姿態,但是他的「優點」,正好彌補我氣勢不足、弱小可欺的缺點。相反的,麥克基政客般完全訴諸於民粹,缺乏邏輯和說服力的煽情演說,正好需要我理性細膩的邏輯,鋪陳出整個論點架構。我們兩個天龍地虎的組合,輸人不輸陣,連成績都還沒公佈,我們就從評審們的評語中,確信我們打了漂亮的一仗!

完成了法學院生涯中的一大挑戰之後,麥克基請我到學校的咖啡廳,享受一杯溫暖的熱咖啡。一番交心長談後,麥克基悠悠吐露他父親早逝、孤單貧苦的青少年生活。他告訴我,他下課後在修車廠打零工,最好的兒時玩伴趕來告訴他,父親突然去世的噩耗。大塊頭的他幾乎崩潰,和朋友抱頭痛哭。從此以後,辯論賽成為他情感的寄託,他每夜聽著美國著名政治家的演說錄音,仔細模仿,夢想有一天也要成為其中之一。今天,他終於踏上夢想的第一步,進入法學院,可是,當年陪他度過人生黑暗期的拜把之交,卻已經踏上黑幫的不歸路,視他為拒絕往來戶。如今陪伴他的,只剩下他依舊金光閃閃的二十多歲愛車。

聽著他的故事,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當初為什麼有「先見之明」,連我對自己都沒有信心,而他卻找我當co-counsel。

「因為我從你上一次和解談判的表現中,發現你正是我要找的人選。」

同一堂課,我只看見他的缺陷,而他卻看見我的優點...

看著麥克基駕著他那鮮黃色,彷彿和他一樣充滿滄桑故事的老愛車漸漸駛去,月色下,我發現,天使不只修正了我的偏見,他也徹底的感動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