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認識不丹,是從2006年聯合國的發表的「全球快樂排行榜」,這個多數亞洲人都不熟悉的小國,居然名列亞洲第一快樂國。從小受資本主義薰陶的我,認識一個國家都從GDP(Gross Domestic Product國內生產總值)看起,相對於名單上的其他丹麥、瑞典等歐洲富裕國度,人均GDP不到台灣十分之一的不丹,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窮開心」的國家。直到多年之後,我們搭乘的不丹航空緩緩飛入喜馬拉雅,駛入這個中國和印度之間的的神秘國境,當雲端之上的聖母峰清晰的佇立在我們的窗口,我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這趟旅行將會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
「貧窮版瑞士」,這是我們遇見不丹的第一印象。小飛機停在小機場,同機的旅客都和我們一樣經歷長時間的飛行,大家從世界各地千里迢迢不約而來,一下飛機所有的疲累頓時不藥而癒,每個人都捨不得走進入境大堂,走遍多國的旅人也像第一次出國的觀光客,對著眼前的景致驚呼連連瘋狂拍照,而停機坪上的不丹工作人員也習以為常,反正一整天也只有幾架小飛機在這裡起落,每台飛機上的乘客都是這付欣喜若狂的德性。到底不丹為什麼令人悸動莫名呢?是眼前鋪著一片靄靄白雪的喜馬拉雅山脈?是畫著宗教圖騰的農舍?是迎面而來每位面貌姣好、穿著民族服飾的男男女女?也許是不丹符合了這個世界對少數民族的想像:無汙染的祕境、神祕美麗的宗教、虔誠善良的人民、雞犬相聞的農耕社會、保持傳統的生活方式、還有那份覆蓋著整個國度的寧靜祥和。
但是論起農村居民的貧窮程度,不丹和我們過去造訪的東南亞窮困國家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既使是收入較豐富的族群,大部份的人都還無力購買智慧型手機,拿著iphone、ipad的多是觀光客,到是導遊、司機們操作起來都駕輕就熟,因為不丹高山險峻,體力不佳的觀光客常常無法走完全程,這時導遊就會負責拿著他們的手機幫忙沿路照像,讓未能完成旅程的人們,也能在自己的手機裡擁有珍貴的畫面。這就是不丹,他們小小的善念充斥在對待生命的各各層面,既使這裡沒有空軍和海軍,連急難救助都需要印度派出直升機,最大的收入來源只是賣給印度的水力發電,比台灣略大的領土上只有七十萬居民,百分之七十的面積都是森林,也沒有極具「市場價值」的鑽石石油,雖然有免費醫療和教育,醫院只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手術,不少數學、科學方面的老師都是從印度來的。
不同的是,這裡沒有到處收賄的海關警察政府官員,沒有拿著槍枝的軍政府,這裡只有負責帶領軍隊的國王,驅逐佔領不丹國土的北印度反抗軍,打了勝仗卻從不慶祝他們的「勝利」,因為他們不願意慶祝有人因此流血犧牲的戰爭,只蓋了一作小小的碑以玆紀念亡者。不丹人的信仰以藏傳佛教為大宗,因為宗教的緣故保持好生之德,人們不喜殺生,對於保護環境和動物的努力甚至超越許多經濟大國。目前不丹約有九座大大小小的國家公園,四分之一的國土是保護地,政府希望大家投入發展有機農業,同時對於動物「入侵」農家所遭受的損失也有賠償。我們的導遊說,他們南部鄉下的老家最近才被一群大象隊伍侵入,大象來他們家「偷鹽」,打翻鹽罐不要緊,幾隻大象把他們家的作物都踩爛了!雖然政府會賠償損失,畢竟是公家單位作業流程耗時曠日,需要派人來實地勘查還要寫報告,不過他們也只能無奈的笑一笑,因為動物在他們的信仰裡可是神聖的。如果動物也有「全球快樂排行榜」,不丹一定是動物天堂,真正的「快樂國」啊!
對於愛狗的旅人來說,造訪不丹的一大驚奇就是這裡到處都是狗兒,但是牠們既不是人們懷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寵物,也不是體弱多病或是凶狠好鬥的流浪狗。牠們自由自在和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卻不受打擾,無論附近有人無人,經常看到牠們隨處乘涼休息,而且睡覺時喜歡腹部朝上、四肢高舉依著牆面或樹幹,從牠們的睡姿和熟睡的表情就可以確信,這些毛茸茸的朋友們一定從來沒有被人類霸凌過。在我們的旅途上,有好幾次都遇到在附近閒晃的狗兒「自願」來當我們的嚮導,牠們先是跑到我們的隊伍之前帶路,還屢屢回頭看看我們這些慢吞吞的人類有沒有跟上步伐,連導遊都笑這些狗兒實在太愛現了!有些時候牠們會來嗅嗅我們的背包和巧克力,但是導遊說遊客給狗兒吃太多甜食會害牠們得糖尿病,牠們看我們沒有要分牠們吃好料,就逕自離開我們跑去找其他同類朋友了。
不丹人民出於宗教情懷有善動物,在鄉村地區彼此還可以和平共存,但是在人多擁擠的市區,「狗滿為患」也就成了擾人的大問題。有趣的是,不丹的狗兒似乎都是「夜貓子」,白天看牠們懶懶散散到處打盹,我們摸摸狗兒想把牠們叫醒,牠們反而更舒服的攤平身子,讓人類給牠們來個全身按摩服務,狗眼皮根本懶得睜開,反到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經常大呼小叫。根據統計,造訪不丹的觀光客「抱怨排行榜」第一名就是首都廷布的「狗兒夜間狂想曲」,尤其是不丹觀光行程多是爬山健行等消耗體力的活動,一夜無眠真的會讓旅人抓狂。近三年來,不丹政府和國際人道組織合作,開始進行對狗兒結紮、施打疫苗等措施,據說成效顯著,連低調的不丹皇室都出面感謝,國際組織也希望經由喜愛和平的不丹開始,漸漸向周邊尼泊爾、孟加拉等國家推行有善動物運動。
近年來因為人民湧入市區不再務農自給自足,不丹的失業率提高許多,「快樂指數」也隨著人們慾望的上升而下降,不過我們接觸到的當地人絕大部分都還是給人單純有禮的印象,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在國外接受教育再回到本國,雖然體認到自己的國家相對貧窮,但是對於自己的傳統文化、宗教信仰、政府政策、自然環境、甚至不丹皇室都很自豪。當我們參觀寺廟的時候,常常會遇到遠道而來的不丹信徒,衣衫老舊樸拙卻因為沐浴佛光而神采奕奕,從他們滄桑虔誠的臉上,我們很難想像他們是經歷了多遠的長途跋涉終於來到佛的面前。廣場上也有不少正在誦經祈禱的老人家,我們的年輕導遊雖然經常帶團造訪,還是很虔誠的跪拜、捐獻、接受喇嘛的祝福,他很認真的對我們說,等他老了,也希望能像這些老人家一樣,每天來到寺廟誦經祈福,度過自己寧靜的餘生。
不丹因為較晚開放觀光,得以從鄰國的經驗及取教訓,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國家步上尼泊爾的後塵,因為物價便宜、毒品種植容易,成為西方觀光客吸毒的溫床,因此人口有限的不丹,採行以價制量的方式限制觀光客數目,除了少數友邦國家的人民之外,大多數的觀光客每天都要繳交兩百多美金的費用,除了包含簽證、旅行社、旅館、餐費等等支出,還有一部分是政府用以提供國民醫療和教育的經費。
飛離不丹的早晨,同機的旅客剛好是一行不丹的足球運動員,大家都很努力用相機和眼睛向喜馬拉雅告別,但當我們的小飛機飛抵曼谷機場,同行的乘客各自邁向自己的轉機櫃檯,少少的關於不丹的我們瞬間消散在人群裡,就像這個小小的森林裡的國度也消失在國際視野之中。難道我們是誤入桃花源的漁夫?還是窮盡一生尋覓而不得的劉子驥?幸好我們還有回憶,記得不丹曾經告訴我們,比起犧牲一切奮力追求GDP,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國民幸福指數)真的距離天堂更近。
(原文刊載於The Big Issue Taiwan 39)
2013年10月21日 星期一
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膽小勿試!俄羅斯輪盤義工訓練
我們上課的時後有一堂課叫「實務應用」,基本上就是沒有範圍的即席口試,而且每週都出不同的招數「訓練」我們。因為本人大致就是一個懶懶散散、不求進取的人生,隨堂抽考這種太刺激驚悚的鍛鍊向來是我的罩門,所以每次到了實務應用課,身邊的同學都聚精會神準備接受挑戰,只有我一整個想腳底抹油溜回家。不過有一種「訓練」,肯定讓全班坐立難安,即使是第一名的義工同學,遇到這活動也會想當地鼠鑽個洞溜之大吉,個人私下稱之為「俄羅斯輪盤訓練」〈電影「越戰獵鹿人」裡面有一幕很可怕的畫面,就是戰俘被迫拿著「只裝一發子彈的手槍」朝自己腦門開槍,萬一剛好上膛了呢,可憐的戰俘就腦袋開花魂歸西天!此謂「俄羅斯輪盤」是也。〉
博物館版的俄羅斯輪盤怎麼「玩」呢?雖然我們的手上沒有致命武器,卻換成一枝可怕的麥克風,麥克風先握在第一位同學手上,然後講台上隨機投影出一張館藏文物的圖片〈是的,隨便任意一個文物,就像是你去故宮參觀,老師全館隨手一指,你就得說出這個寶物的背景資料〉手上握著麥克風的那位同學,就必須說出一分鐘的文物介紹,過關之後再將麥克風傳給下一位同學,然後繼續重覆一樣的「遊戲」,直到全班每位受訓義工都輪過一回為止。
你會說這有什麼可怕呢?全班都要「練習」又不是只針對某些表現不好的同學,再說大家都會互相幫忙的吧?講不出來又不會要你的命。事實是,沒有人會幫忙,因為這個訓練的目的,就像是模擬實際帶導覽的時候,經常會狀況百出,我們須隨時調整自己的導覽路線,例如有些我們平時熟悉的文物剛好去維修不在展間,或是剛好有其他參觀民眾正在欣賞文物擋住我們的路線,最常發生的情況是萬一有「不識相的奧客」,噢不,是「好奇心旺盛的訪客」,跟著導覽的時候拼命發問,而且專挑角落裡的冷門玩意兒東問西問,這時獨自帶導覽的義工必須要能夠發揮專業的精神,忍住內心很想罵髒話的衝動,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回答訪客的問題。
所以呢,如果全班都認得投影片上面的文物,只有拿著麥克風的你張口結舌腦筋一片空白,這個畫面就會異常的尷尬,而且每一秒都像是永恆的地獄。一次可以在四十個不同國籍的人面前丟臉的機會其實不多,在這千載難逢的時刻,的確是會讓人想來個俄羅斯輪盤舉槍自我了斷。
雖然我很想說自己「真金不怕火煉」、「鑽石越磨越光」,其實我至今還老神在在,只是純粹媽祖保佑,每次麥克風傳到我手中時,螢幕上跳出來的多是中國文物,什麼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就不用說了,經過半年受訓下來,這一民間信仰類文物,本大師已經可以開班授課了,最神奇的是有一回大戰俄羅斯輪盤,輪到我時居然出現那隻
「漢朝木刻蠶寶寶」〈的確,「漢朝」年代久遠是個偉大的朝代,可是兩千年前的中國「蠶寶寶木雕」好像不是一個很吸引人的收藏耶,還有每次看到那類似乾屍的造型,都忍不住讚嘆老祖宗的工藝真是鬼斧神工啊!〉我們可愛的木頭蠶寶寶也恰如其份的躲在博物館陰暗的一角,應該沒有太多義工會把它納入重點文物認真研究,所以當蠶寶寶圖片出現在我眼前時,只能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又開始發揮中國人優勢講什麼「嫘祖養蠶取絲」那一套!不過這種幸運籤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要是下次跳出來的是駱駝皮可蘭經手卷,或是阿拉伯航海大羅盤,那高人我就完蛋了!
2013年8月8日 星期四
大家說英語時間
雖然英文不是我的母語,但是洋墨水也是喝過一點的,更何況只是行有餘力做義工而以,那裡需要了不起的英文程度呢?因此,正式上課博物館的課程之前,我的確沒有想過「英文不好」這個困擾。很不幸的,博物館的課程非常密集,閱讀資料和報告又多,更慘的是,這些關於文物的資料都喜用一種極其晦澀難懂的英文書寫,例如「...including the depiction of the gada with a foliate end as if combining padma and gada shape in one, and the depiction of Shankha Purusha and Gada Devi as male and female attendants to the deity...」這到底是在說什麼東西? 為什麼我每次去上課都覺得自己的英文真是爆爛呢?
風水輪流轉,終於上到中國歷史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應該出運了!我雖然歷史成績不怎樣,但至少念了十幾年,比起外國同學應該是 「piece of cake」!開始念才發現用英文讀中國史真的很不一樣,因為西方作者沒有太多沉重的民族情感和包袱,敘事故事反而清楚,而且研究的題材也很妙,從盤谷開天到八仙過海,連七爺八爺都研究的很深入哩!關於中文名詞都是用漢語拼音,一開始我也只好硬背,漸漸的就看懂了,像七爺就是「Qi Ye」,八爺是「Ba Ye」,媽祖是「Ma Zu」,七爺八爺的故事叫「The Legend of Hold onto the Bridge and Don't Break Your Promise」〈可是這樣中國人看得出來是什麼故事嗎?〉
我的挪威同學先撥電話給一些平時和她較熟識的新加坡義工,結果得到的答案都是「翻譯中文已經很難了,京劇更是完全不懂。」她們想到我平常上課常常被點到上台去講「媽祖和七爺八爺這類高水平中國文化」,全班唯一有希望可以幫上忙的應該就是大師我,同學就建議挪威同學來找我。說實話,這位北歐太太真是「疾病亂投醫」,我哪是什麼「練家子」人物?「林默娘」的檔次和京劇差很多好嗎?說到京劇我應該只會「大王,烏骓投江了」〈就是「霸王別姬」裡面,項羽兵敗如山倒,連他的「愛駒」都跳河自殺啦!〉
雖然本人很不適任,但是可憐的挪威同學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我只好先聲明其實我真的一竅不通,「死馬當活馬醫」,然後硬著頭皮去當翻譯。還好他們研究的主題是「霸王別姬」和「白蛇傳」的服飾及臉譜,老天有眼,白娘娘和許仙這種「水淹金山寺」通俗芭樂愛情劇是我的拿手絕活哩!不過我根本不是專家,名詞都只能硬是照翻,像高底靴就翻成「high footing boots」,水袖就是「water sleeve」,霸王盔就是「king's headpiece」還好挪威人都聽得懂耶!不過重點是他們對中國歷史不熟,所以要解釋的很詳細,例如他們會拿出皇帝造型的圖片,然後問我為什麼「楚霸王項羽不穿黃袍反而穿軟靠」?這類疑問就不是京劇的問題,所以我這翻譯就得解釋,「項羽其實不是『emperor』,因為他還在和劉邦爭天下,最後輸了『無顏見江東父老』,看著虞姬舞劍自刎」等等。還好我這超級業餘翻譯最後順利完成任務,沒有丟臉丟到挪威去!反到是我自己學了好多新知識,終於會分辨青衣、小旦、刀馬旦是不一樣的啊!
風水輪流轉,終於上到中國歷史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應該出運了!我雖然歷史成績不怎樣,但至少念了十幾年,比起外國同學應該是 「piece of cake」!開始念才發現用英文讀中國史真的很不一樣,因為西方作者沒有太多沉重的民族情感和包袱,敘事故事反而清楚,而且研究的題材也很妙,從盤谷開天到八仙過海,連七爺八爺都研究的很深入哩!關於中文名詞都是用漢語拼音,一開始我也只好硬背,漸漸的就看懂了,像七爺就是「Qi Ye」,八爺是「Ba Ye」,媽祖是「Ma Zu」,七爺八爺的故事叫「The Legend of Hold onto the Bridge and Don't Break Your Promise」〈可是這樣中國人看得出來是什麼故事嗎?〉
還有一些很有趣的例子:清明上河圖是「Spring Festival along the River」、八股文「Eight-legged Essay」、水滸傳「Water Margin: All Men Are Brothers」、三國演義「The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什麼愛情故事呢!〉最後再來個義大利文─「Matteo Ricci」是啥?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個義大利精品的牌子,好像「Nina Ricci」還是「Dolce&Gabbana」之類的,後來一查才發現是大名鼎鼎的「利瑪竇」先生啊!難怪我以前唸書的時候都想不透為什麼有人叫這麼奇怪的名字?即使是外國人也很怪啊!洋人不是都叫「史懷哲」、「愛迪生」這種很洋味的名字嗎?走「中國風」的至少也要來個「朗士寧」、「彭定康」、「李潔明」,但「利瑪竇」先生這名字真的是「利瑪竇幫幫忙〈台語〉」啊!
本人雖然英文不如人,但「中文」造詣之高深,應該是義工當中數一數二的!〈拜託,新加坡是英語系國家耶!這裡的華人當然中文不好啊!身為台灣人還跟人家比中文,太丟臉了!利瑪竇幫幫忙好不好?〉當真會說中文果然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喔!某天難得不用上課,我按照慣例睡到太陽曬屁股還不起來,結果迷迷糊糊睡夢中接到一通電話,看看號碼根本不知道是那位,原本不想接起手機,但胡亂中就按到接聽,原來是我平常很不熟的挪威同學打來,口氣很是著急,問我可不可以臨時當她女兒的翻譯,因為她女兒的劇團要訪問一位大陸來的京劇老師,今天才知道老師不會說英語。我的挪威同學先撥電話給一些平時和她較熟識的新加坡義工,結果得到的答案都是「翻譯中文已經很難了,京劇更是完全不懂。」她們想到我平常上課常常被點到上台去講「媽祖和七爺八爺這類高水平中國文化」,全班唯一有希望可以幫上忙的應該就是大師我,同學就建議挪威同學來找我。說實話,這位北歐太太真是「疾病亂投醫」,我哪是什麼「練家子」人物?「林默娘」的檔次和京劇差很多好嗎?說到京劇我應該只會「大王,烏骓投江了」〈就是「霸王別姬」裡面,項羽兵敗如山倒,連他的「愛駒」都跳河自殺啦!〉
雖然本人很不適任,但是可憐的挪威同學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我只好先聲明其實我真的一竅不通,「死馬當活馬醫」,然後硬著頭皮去當翻譯。還好他們研究的主題是「霸王別姬」和「白蛇傳」的服飾及臉譜,老天有眼,白娘娘和許仙這種「水淹金山寺」通俗芭樂愛情劇是我的拿手絕活哩!不過我根本不是專家,名詞都只能硬是照翻,像高底靴就翻成「high footing boots」,水袖就是「water sleeve」,霸王盔就是「king's headpiece」還好挪威人都聽得懂耶!不過重點是他們對中國歷史不熟,所以要解釋的很詳細,例如他們會拿出皇帝造型的圖片,然後問我為什麼「楚霸王項羽不穿黃袍反而穿軟靠」?這類疑問就不是京劇的問題,所以我這翻譯就得解釋,「項羽其實不是『emperor』,因為他還在和劉邦爭天下,最後輸了『無顏見江東父老』,看著虞姬舞劍自刎」等等。還好我這超級業餘翻譯最後順利完成任務,沒有丟臉丟到挪威去!反到是我自己學了好多新知識,終於會分辨青衣、小旦、刀馬旦是不一樣的啊!
2013年8月4日 星期日
在下二十四孝大師是也
話說我小學時不知道那根筋不對勁,特別喜歡看三字經、二十四孝、菜根譚、千家詩這一類八股兒童文學,別的同學都在操場上打球跑步上體育課,我就裝病躲在閱覽室讀這些課外讀物,像我這種幼童人才,沒有早生三百年去考科舉真是太可惜了。結果這項很無意義的「專長」,過了三十年終於在新加坡派上用場了。
我們的中國文化通識課程當中,有一位非常受歡迎的明星級主講人,他是在新加坡大學教書的美國白人中國歷史學家,過去在中國、台灣、日本都待上一段時間,不但會說中文還會唱京劇。上課當天座無虛席,演講主題是中國的哲學和宗教,雖然我們從小到大也學了不少,但也許是因為講者是外國人的關係,他的演講注重系統性整理,去除旁枝末節但多了幽默生動的故事,聽了教授一個早上的演講大家都如沐春風。因為我很喜歡他的演講,所以中場休息時就和同學一起去找教授問問題聊聊天,我自我介紹是台灣人,教授知道了很高興,因為他對台灣溫暖的人情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之後進行下半場演講,教授放了一張「孟宗抱竹」的圖片,他突然走到台下,在兩、三百人之間找到我,問:「妳在台灣長大,看到這張圖可以知道是什麼故事嗎?」 我一時愣住,就只是傻傻點頭,接著他就把麥克風遞給我,讓我對大家講「哭竹生筍」的故事。我拿著麥克風結結巴巴,突然發現小時候的記憶力真是不錯,亂七八糟的故事都還記得,只是要用英文陳述有點錯亂很跳tone。好不容易講完這個腦筋有問題的孝子故事,教授又接著問我:「那妳有最喜歡的二十四孝故事嗎?」回想起來二十四孝故事都頗變態,我只好又說了「黃香溫蓆」,還有某位笨小孩脫衣服餵蚊子吸人血的故事。
當場我只覺得這下可好了,以後同學都會記得一個英文很破的台灣女生,告訴大家中國人虐待兒童的故事。偏偏我的外國同學都很喜歡這些非常傳統的故事,還有人很認真的問:「你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另外二個『不孝』是什麼?」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很驚悚的一齣:話說從前有一戶窮苦人家,丈夫、妻子、婆婆、孫子都窮得沒飯吃,結果決定要「做掉」一個人,大家都指妻子,妻子轉頭對丈夫說,小孩可以再生,媽沒有就沒嘞!所以結論是夫妻倆挖個洞想把小孩活埋〈一定要這樣慘到底就對了!〉不過既然是「二十四孝」,結局如果是全家餓死或是丈夫娶細姨,那不是太不夠意思了嗎?故事的結局當然是老天有眼,可憐他們大孝感動天,賞他們夫妻挖到一缸金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接著我的新加坡同學就開始分享,他們這裡有一戶傳統大宅,牆上就刻著「二十四孝」的故事,也是一家悲慘的古代人,妻子剛剛生產還在餵母乳,可是他們太窮婆婆沒有食物吃,所以媳婦就袒胸露乳讓婆婆吸母奶。不知為何這個「婆婆吸媳婦奶」的畫面特別感動那個新加坡人?然後就這樣刻在家裡的牆壁上?
新加坡是一個很有趣的國家,她在西化的過程取得極大成就,但是今天回頭看來,也覺得這個海島就像個沒有過去的人,對於自己的文化還在尋尋覓覓。「傳統文化」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當我們馬不停蹄的追求進步,想辦法把城市都變成與天爭高的摩天樓,異鄉人卻珍惜我們的老東西,讓我們自己也停下來省思,是否在進展的過程將傳統破壞殆盡,反而失去最美好的特色和風情?
我們的中國文化通識課程當中,有一位非常受歡迎的明星級主講人,他是在新加坡大學教書的美國白人中國歷史學家,過去在中國、台灣、日本都待上一段時間,不但會說中文還會唱京劇。上課當天座無虛席,演講主題是中國的哲學和宗教,雖然我們從小到大也學了不少,但也許是因為講者是外國人的關係,他的演講注重系統性整理,去除旁枝末節但多了幽默生動的故事,聽了教授一個早上的演講大家都如沐春風。因為我很喜歡他的演講,所以中場休息時就和同學一起去找教授問問題聊聊天,我自我介紹是台灣人,教授知道了很高興,因為他對台灣溫暖的人情味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之後進行下半場演講,教授放了一張「孟宗抱竹」的圖片,他突然走到台下,在兩、三百人之間找到我,問:「妳在台灣長大,看到這張圖可以知道是什麼故事嗎?」 我一時愣住,就只是傻傻點頭,接著他就把麥克風遞給我,讓我對大家講「哭竹生筍」的故事。我拿著麥克風結結巴巴,突然發現小時候的記憶力真是不錯,亂七八糟的故事都還記得,只是要用英文陳述有點錯亂很跳tone。好不容易講完這個腦筋有問題的孝子故事,教授又接著問我:「那妳有最喜歡的二十四孝故事嗎?」回想起來二十四孝故事都頗變態,我只好又說了「黃香溫蓆」,還有某位笨小孩脫衣服餵蚊子吸人血的故事。當場我只覺得這下可好了,以後同學都會記得一個英文很破的台灣女生,告訴大家中國人虐待兒童的故事。偏偏我的外國同學都很喜歡這些非常傳統的故事,還有人很認真的問:「你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那另外二個『不孝』是什麼?」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應該是很驚悚的一齣:話說從前有一戶窮苦人家,丈夫、妻子、婆婆、孫子都窮得沒飯吃,結果決定要「做掉」一個人,大家都指妻子,妻子轉頭對丈夫說,小孩可以再生,媽沒有就沒嘞!所以結論是夫妻倆挖個洞想把小孩活埋〈一定要這樣慘到底就對了!〉不過既然是「二十四孝」,結局如果是全家餓死或是丈夫娶細姨,那不是太不夠意思了嗎?故事的結局當然是老天有眼,可憐他們大孝感動天,賞他們夫妻挖到一缸金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接著我的新加坡同學就開始分享,他們這裡有一戶傳統大宅,牆上就刻著「二十四孝」的故事,也是一家悲慘的古代人,妻子剛剛生產還在餵母乳,可是他們太窮婆婆沒有食物吃,所以媳婦就袒胸露乳讓婆婆吸母奶。不知為何這個「婆婆吸媳婦奶」的畫面特別感動那個新加坡人?然後就這樣刻在家裡的牆壁上?新加坡是一個很有趣的國家,她在西化的過程取得極大成就,但是今天回頭看來,也覺得這個海島就像個沒有過去的人,對於自己的文化還在尋尋覓覓。「傳統文化」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當我們馬不停蹄的追求進步,想辦法把城市都變成與天爭高的摩天樓,異鄉人卻珍惜我們的老東西,讓我們自己也停下來省思,是否在進展的過程將傳統破壞殆盡,反而失去最美好的特色和風情?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我乃半瓶水響叮噹之中國文化專家
「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 ACM〉」有四個主要的展覽館,分別為東南亞、中國、中東和南亞,我們的義工訓練課程也是依此分類,每上到一個展覽館,我們就開始上關於這個地區歷史文化的課程,授課講者背景都不同,有時是學術教授、當地藝術家、博物館策展人員、甚至是我們自己義工之中,對於這個地區特別有研究的同學。等到上課部份大略完成之後,我們就會到展覽館內作研究,最用功的同學當然是展覽館內每個文物都瞭若指掌,但一方面是館內收藏太多,全部研究實在很困難,再者,參觀訪客心中總會有一些非看不可的「鎮館之寶」,我們身為導覽員,必須在一小時之內帶大家逛完四個展覽館〈同時還得保持大家高度的專注,不能讓訪客都睡著了〉,因此博物館會告訴我們那些文物是重點,然後我們會被分配到不同的研究文物,同時選擇自己特別有感情的文物,加起來就是我們帶導覽的大致路線。博物館經常提醒我們,帶導覽要活潑生動的秘訣就是要有「主題」, 用你的故事去吸引聽眾,讓你的導覽變成獨一無二、充滿個人特色的驚奇之旅。
當博物館課程上到中國館時,本人仗著自己是台灣人,連台上教課的專家中文都沒我好,而且我們上課都有教,台灣是用繁體字,精美的中國文物在台北故宮,所以在這些外國同學眼中,台灣反而保留了傳統文化的精隨。人生中從來沒有這麼跩過的我,課前完全沒有認真預習,上課也多是翹腳恍神打混。某天本人正在神遊太虛幻境,突然被台上講者抽中,我一回神,發現是要上台即席演講「觀音菩薩像」。基於我整疊講義一個字都沒念的心理狀態,這一回肯定又要亂掰,我只好裝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小跑步上台,大聲說觀音原是印度男相菩薩,來到中國漸漸變成女相,講完之後就沒梗了,只好再用標準京片子說,「觀是observe,音是sound of prey,所以觀音是聽見苦難的菩薩,goddness of mercy是也。」 我看台下點頭如搗蒜,好像本人是中國文化專家什麼大師親臨現場,忍不住得意起來,然後靈機一動,再講我們家打掃阿姨前幾天才告訴我的,每逢初一十五用花果拜觀音的事情,結果這一講不得了全場轟動,接下來好幾天,我都被同學追著問拜觀音的細節,我乾脆好人作到底,講完拜觀音還加送拜關公、文昌君、註生娘娘耶!
本人自從「拜觀音」打出名號之後,馬上升級成為義工的「中國通」,越是奇奇怪怪的主題,大家越喜歡聽我發表意見。其實我們的館藏有許多正正經經的文物,例如龍袍、官窯、佛像、唐三彩之類的,可是每次同學推派代表上台演講,我老是被分到媽祖遶境〈一定是知道我是台灣人,故意的〉阿鼻地獄、濟公這種level的主題啊!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為什麼我總是負責這種鄉野民俗、民間信仰類呢?
我們中國館的最後一面牆上,有一個非常巨大的怪異收藏,居然是台灣捐的整組媽祖、轎、千里眼、順風耳,連「迴避、肅靜」牌子都有啊!一看到這堆龐然大物,我心中就有預感,肯定會有一天,同學會要我上台和大家講「媽祖」的故事。終於有一次分組上課時,我被分到「天后媽祖」組,小組要推派一位代表上台即席演講,正好其他組員都是法國人,連「Mazu」都咬字發音不清,於是大家就一致推派我上台。想到不能丟我們台灣人的臉,我就把小時候看「中國民間故事」的精髓完整呈現〈其實是從小想演林默娘想很久了〉!果然不出本仙姑所料,這次演講更是再創人生新顛峰,下台後那些洋人同學馬上跟我要email,要我幫她們review月底要交的媽祖、八仙過海、七爺八爺報告,我想本人再這樣爆紅下去,乾脆來辦個電音三太子study group好了!
直到我搬離新加坡之後,還曾經收到義工同學給我的email,他們說每次帶訪客參觀時講到「媽祖」,都會和大家說,這麼精彩的故事是一位台灣同學告訴他們的喔!上台報告這種沒甚麼深度的「中國文化」,外國同學都露出崇拜讚賞的眼神,讓在下我這個沒文化的半瓶水超得意,隨便講什麼都是中國權威的感覺真是太良好啦!不過我的「明星生涯高峰期」也如曇花一現,念完中國館就是「中東館」,這時不要說打混,就算有讀書也是天書,連阿拉現身都幫不了我吧?
當博物館課程上到中國館時,本人仗著自己是台灣人,連台上教課的專家中文都沒我好,而且我們上課都有教,台灣是用繁體字,精美的中國文物在台北故宮,所以在這些外國同學眼中,台灣反而保留了傳統文化的精隨。人生中從來沒有這麼跩過的我,課前完全沒有認真預習,上課也多是翹腳恍神打混。某天本人正在神遊太虛幻境,突然被台上講者抽中,我一回神,發現是要上台即席演講「觀音菩薩像」。基於我整疊講義一個字都沒念的心理狀態,這一回肯定又要亂掰,我只好裝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小跑步上台,大聲說觀音原是印度男相菩薩,來到中國漸漸變成女相,講完之後就沒梗了,只好再用標準京片子說,「觀是observe,音是sound of prey,所以觀音是聽見苦難的菩薩,goddness of mercy是也。」 我看台下點頭如搗蒜,好像本人是中國文化專家什麼大師親臨現場,忍不住得意起來,然後靈機一動,再講我們家打掃阿姨前幾天才告訴我的,每逢初一十五用花果拜觀音的事情,結果這一講不得了全場轟動,接下來好幾天,我都被同學追著問拜觀音的細節,我乾脆好人作到底,講完拜觀音還加送拜關公、文昌君、註生娘娘耶!本人自從「拜觀音」打出名號之後,馬上升級成為義工的「中國通」,越是奇奇怪怪的主題,大家越喜歡聽我發表意見。其實我們的館藏有許多正正經經的文物,例如龍袍、官窯、佛像、唐三彩之類的,可是每次同學推派代表上台演講,我老是被分到媽祖遶境〈一定是知道我是台灣人,故意的〉阿鼻地獄、濟公這種level的主題啊!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為什麼我總是負責這種鄉野民俗、民間信仰類呢?
我們中國館的最後一面牆上,有一個非常巨大的怪異收藏,居然是台灣捐的整組媽祖、轎、千里眼、順風耳,連「迴避、肅靜」牌子都有啊!一看到這堆龐然大物,我心中就有預感,肯定會有一天,同學會要我上台和大家講「媽祖」的故事。終於有一次分組上課時,我被分到「天后媽祖」組,小組要推派一位代表上台即席演講,正好其他組員都是法國人,連「Mazu」都咬字發音不清,於是大家就一致推派我上台。想到不能丟我們台灣人的臉,我就把小時候看「中國民間故事」的精髓完整呈現〈其實是從小想演林默娘想很久了〉!果然不出本仙姑所料,這次演講更是再創人生新顛峰,下台後那些洋人同學馬上跟我要email,要我幫她們review月底要交的媽祖、八仙過海、七爺八爺報告,我想本人再這樣爆紅下去,乾脆來辦個電音三太子study group好了!
直到我搬離新加坡之後,還曾經收到義工同學給我的email,他們說每次帶訪客參觀時講到「媽祖」,都會和大家說,這麼精彩的故事是一位台灣同學告訴他們的喔!上台報告這種沒甚麼深度的「中國文化」,外國同學都露出崇拜讚賞的眼神,讓在下我這個沒文化的半瓶水超得意,隨便講什麼都是中國權威的感覺真是太良好啦!不過我的「明星生涯高峰期」也如曇花一現,念完中國館就是「中東館」,這時不要說打混,就算有讀書也是天書,連阿拉現身都幫不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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