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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金光閃閃VIP導覽

當美術館導覽員的最大好處,就是經常可以在非參觀時間進出展覽廳,享受一個人安安靜靜欣賞藝術品的時光,有時我們甚至被寵壞了習以為常,彷彿整個展覽廳本來就應該是如此空空蕩蕩,讓我們當自己家裡的收藏一樣恣意品嚐。通常我最喜歡一個人待在中國館,慢慢欣賞千年石雕或百年佛像,還有令人眼花撩亂的宋瓷明畫,雖然新加坡的藏品不若故宮豐富珍奇,且我們只是付出勞動沒有薪酬的義工,但能夠一整天都獨自一個人和這些寶物面對面,如此幸福的人生經驗是金錢無法比擬的。

這回更因為三生有幸選上奧賽印象派特展的導覽員,我經常有機會獨自站在一幅連去巴黎奧賽美術館都要擠在人群中探頭探腦的超級名畫面前,讓自己生澀但熱情的眼睛發著光,打開心去聆聽畫家的聲音。當我在某個已經遺忘時光、徹底入迷的空間裡,忽然領悟到自己竟然一個人被這些莫內、梵谷、雷諾瓦包圍,不知不覺在靜默中和他們對話已久,心裡突然感覺到一種此生足已的滿足和感動,比擁有鑽石珠寶都更顯珍貴。
這次新加坡傾國家之力舉辦奧賽特展,當然最重要的目的是培養國民的美學素養,新加坡因為歷史短暫人民務實,雖已經名列世界先進國家之林,文化上還像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因此策展人員也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可以說是一個「不成功便成仁」的任務。據說政府的目標參訪人數設定在每日上千人次,問題是新加坡實在是一個很小的國家,而且極少比例的國民有固定參觀美術館的習慣,策展人員只好使盡十八般武藝,不但找企業贊助瘋狂打廣告,還「下鄉」宣傳拜託大家來參觀,滴水不漏的程度好像要選立委。美術館甚至在奧賽展場開起古典音樂會,聽眾們可以購票入場,享受置身名畫當中,欣賞弦樂演奏的美好夜晚。我們這些導覽員當然也是「主力幹部」,一天「接客」近百輪番上陣,越到展覽後期越是人潮洶湧,一天下來我的聲音都喊啞了。

舉辦特展除了展出的藝術品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金主」了。這次主要的贊助企業是某外資銀行,因此開幕當天晚上,美術館特別變身成為高級晚宴會場,音樂美食觥籌交錯,由贊助銀行設宴招待財富管理部門的金字塔頂端少數客戶,品酒社交之餘進入展覽廳參觀名畫。帶領這一批約百人VIP客戶的義工比較特別,並不是說我們特別厲害〈有幾位開場義工的確是台柱〉,重點是特展才開幕就需要進入最佳狀態,幾乎是第一次面對觀眾就是最嚴苛的挑戰,因此大多數的義工都裹足不前。我因為經常和我的「資深模範義工」同學混在一起,在她調教特訓之下,胸無點墨的我也人模人樣,所以當晚就濫竽充數親身上陣。
人到了現場我才發現自己是「誤入叢林的小兔子」,因為這些大戶都是領結、燕尾服、鑽石、珠寶這類組合,就連銀行的主管、服務人員都是金光閃閃〈更不用說當晚的主人是讓所有白人義工太太都閃到驚呼連連,一直重複『他怎麼這麼帥』的007型英國CEO〉。本人雖然穿了一件黑色小洋裝,但是唯一的「配件」只有帶導覽必備的「手錶」,雖說導覽員的外貌根本不是重點,你只要開口講一分鐘大家就知道這個人功夫如何,是否要繼續跟著導覽員還是默默飄走,但身處在這群貴氣逼人的富豪之間,我根本沒有一絲絲緊張或怯場,因為我從頭到尾都在想「我的打扮是不是太樸素啦?」其實根本就沒人看啊!

每次帶奧賽導覽,我都會想起高中的時後,第一次和美術老師去參觀台北歷史博物館的印象派畫展。多年以後,現在我站在這些畫作面前,許多展出的經典作品依然是相同的,只是自己換了一個身份。等到有一天我更老了,甚至大家都老了不在了,這些傳世巨作還是會繼續被將來的愛好者珍惜,而我們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好好被感動,好好保留這些藝術品。長大的我雖然終究也沒有「長進」成了不起的藝術家,但是從此學會了感知美的事物、以及看見它們背後努力的代價。如果來聽我的導覽的訪客也有些感觸,懂得欣賞藝術和人生,這樣就很好。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Baby Talk French 巴黎奧賽美術館之新加坡特展


我們義工只要完成一間博物館的訓練,除了可以在這間博物館帶導覽,還可以參加博物館的特別展覽。在我訓練完成之前的幾個禮拜,博物館正好開始徵招「兵馬俑特展」的義工,雖然我還差最後一個報告才可以畢業,但是本人可是義工大隊之中「百分之一」會聽、說、讀、寫中文的同學啊!所以我自信滿滿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email,基本上就是告訴負責特展的人員,在下我是如何不可多得的中文人才,雖然我還沒正式出師,少了我的參與可是你們的一大損失啊!正所謂「驕矜必敗」,人家可不覺得有什麼「痛失英才」的問題,反正要報名兵馬俑特展的義工早就爆表,你工夫還沒練完就想下山出師?謝謝再連絡。本中文專家就這樣硬生生的被打槍,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過了不久,我也順利訓練完畢,這時新加坡準備辦一個超大型特展,由巴黎奧賽美術館〈Musee d'Orsay〉出借印象派畫作跨海展覽。我雖然法國菜吃很多法文也瘋過一陣子,法文程度之糟糕透頂大概還輸一歲小兒,雖說奧賽特展也有英文導覽義工,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選上的機會,而且這種熱門特展都是競爭激烈,我早早寄出申請函也一直沒下文。直到我自己都幾乎忘記這件事情,有天突然收到博物館的通知說我被綠取,整個人一頭霧水,不讓我這炎黃子孫去研究兵馬俑,反而讓我去研究印象派?


第一次參加奧賽特展義工會議時就知道厲害了!在座五十人半數是法國佬,另外一半多是帶導覽多年的明星級資深義工,我們受訓的時候都會去跟他們的團學習帶團技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混進這群人當中的?後來博物館要求我們抽籤分組報告,那些跩到天上的老法都不願意抽籤,他們只想跟自己人一組,好像不會說法文就是邊緣人,不能加入法國人的權力核心。想想自己又不是在老祖宗的「兵馬俑」裡面,只好忍氣吞聲默默坐在角落,還好負責人堅持要求大家要抽籤,不然我應該會變成苦兒流浪記主角了。

神奇的是,我這超級小咖居然抽中和年度「傑出義工」得獎人同組啊!

這位英國籍的「資深模範義工」是本組織的創始元老之一,她的外型呢大概就是黛安娜王妃六十歲的樣子。此君滿頭白髮而且短又有型,衣著不是「不對稱」就是「大色塊」,配件通常都是走「數大就是美」路線,每次見到她總會讓我想起某個阿嬤級的歐洲名模。雖然看得出來她對我不抱什麼希望,不過人家還是很有修養的約我幾天之後去她家「討論一下」。我很天真的想說要去人家家裡拜訪嘛,最好還是帶點伴手禮,正好那一陣子我很愛烤司康「scone」,就帶著自製的糕點去敲門。

她家在某個我從來沒進去過的豪宅頂樓,迎面而來玄關掛的是古董日本和服,起居室掛著清末龍袍,客廳放著印度鑄鐵雕花大門,上個月才從朱銘美術館訂購了一套作品回來,整個家就像個私人博物館。她風趣幽默的瑞典先生是「某種用於電子產品零件的稀有金屬公司」的亞洲頭頭,兩人已經在新加坡住了二十多年。雖然只有我一個客人,他們的菲傭已經準備好一桌的下午茶,我只好默默的把我可憐的scone放在餐桌邊緣。


接著她輕輕的拉把椅子坐下來,面待微笑很客氣的說,她早上正好去診所看醫生,等待時間她就「順手」寫好要報告的大綱,然後伸出手優雅的拿出一張紙,「建議」我也把我的「想法」「當場」寫下來!問題是,我們四天前才認識,這天才第一次「討論」,而且正式報告是四個月以後的事情啊!

我完全覺得自己是來面試的〈面試打掃外傭的吧?〉

好加在我「當場」寫下的「想法」還算得到她的認可〈還好以前去奧賽美術館「到此一遊」時,曾經買過一本畫冊以玆紀念,來她家的前一夜臨時惡補了一下!〉於是她就領我到一張十二人長桌前面,上面擺滿了她經心挑選出來的相關畫冊和研究資料,很熱心的幫我介紹每本書籍,然後邀我將它們帶回家研讀一整個夏天,待我們下次秋天見面時,就可以一起來準備分組報告了。

從她家豪宅出來之前,她發現了我帶來的scone,於是很客氣的吃了一口,本來我有點尷尬,因為我忘記scone是她們英國老家的特產,這回真是野人獻曝。也不知是她心情好還是我手藝好,她居然吃得興高采烈還跟我要食譜,我看到她家菲傭很高興的樣子,也許是菲傭想做scone吧!反正我的英國點心被英國人讚美也高興,當場開心的搬了三大袋至少五公斤的書籍回家,待我千辛萬苦扛回敝人的陋室,才覺得這麼多書是要看到哪一天啊!還好我很技巧性的沒帶走那些最厚重的書籍,什麼「西洋藝術史」、「繪畫史上的裸體」、「從中世紀到現代」,不然我光是從她家二十三樓坐電梯下來,兩隻手臂就要斷啦!


2014年5月19日 星期一

吳哥遺址 ‧ 柬埔寨

定居在新加坡的時候,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帶導覽,身為東南亞最富強的小國,新加坡大筆收購了許多東南亞的珍貴文物,而這些文物大部分都收藏在我們的博物館裡。即使我幾乎天天都在展覽廳內穿梭,每次看到這些美得驚人的寶物,還是常常目眩神迷說不出話來。其中有一尊大約半個人高、來自柬埔寨的千年釋迦牟尼雕像,面容安詳卻交腳盤腿坐在大蟒蛇身上,大蟒蛇有七個可怕的頭,並排張開像傘一樣遮著佛陀的頭頂。這座雕像其實是訴說著佛陀在菩提樹下悟道,結果大水淹來了,蛇王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佛陀的故事。

無論是我們負責解說的人,或是來聽我們說故事的參訪者,大家都很喜歡這尊佛像,而且都會彼此互相問到「去過吳哥窟嗎?」凡是曾經造訪的人,談起吳哥窟都是一臉心醉迷茫的表情,彷彿吳哥窟是一個秘密花園,一個失落的香格里拉,只有身歷其境才能心領神會。我想想自己每天在博物館上課,讀了這麼多吳哥王朝的歷史,新加坡到柬埔寨還有飛機直飛,隨便網路訂個位就可以成行,還有更方便的周末小旅行嗎?於是,我們就像來度假的傻瓜觀光客,一腳跌進千年的歷史。


千年的貧窮。書上說「今天柬埔寨百姓的生活方式,和一千年前並沒有太多差異,尤其是鄉村,簡直就是吳哥窟砂岩上浮雕的寫照。」如果你也造訪過柬埔寨,被販售紀念品的赤腳小孩們團團圍繞;如果你也看到滿路肢體殘缺衣衫襤褸的乞丐,和處處皆是小心地雷的警告標誌;看到大大小小的動物,無論牛、狗、豬‧‧‧都餓成皮包骨,只能無力的躺在地上;還有那些小孩的「家」,那幾乎無法遮風避雨的草屋裡,只剩一圈圈的輪胎皮和垃圾;如果你在機場也有隨手翻書的習慣,那你一定不可能錯過滿牆關於柬埔寨共產黨「紅色高棉(Khmer Rouge)」的書籍,還有它為這塊土地所帶來的血腥大屠殺。紅色高棉或稱赤柬、赤棉,在它執政的1975-1979期間,估計多達兩、三百萬人虐死於其政權之下,歐美有許多關於紅色高棉的書籍和電影,其中最著名的要算是1984年的電影「殺戮戰場 (The Killing Fields)」。赤棉幾乎虐殺柬埔寨一個世代的人民,今天柬埔寨有1400萬人口,70%都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

但是如果你走在柬埔寨,你一定看過這些小孩的笑容,他們一路唱著歌去上學,他們其中一些長大後當導遊,外語說得比你我都好;你會看到夢中的吳哥遺址,而且一旦造訪過吳哥殿堂,它就會永遠存在你的夢裡;你還會看到許多富裕國家的人民在這裡行善,建立學校、醫院、孤兒院‧‧‧ 你也會看到APSARA,它是吳哥管理保護局 (Authority for the Protection and Management of Angkor and the Region of Siem Reap)的縮寫,也是吳哥石雕跳舞仙女的名字;說不定你還會吃到令人驚艷的高棉菜,神奇的廚師彷彿把越南、法國等國家在軍事上的強勢佔領,化成一道道文化、美感和味蕾都和平幸福的料理,讓人感動到想去廚房和廚師敬禮;然後你一定會看到我們的佛像,大大小小各種材質,佛陀和蛇王,寧靜而強大。


吳哥城是9至15世紀高棉吳哥王朝的首都,全盛時期面積近三千平方公里,人口約百萬,可能是西方工業革命之前全球面積最大的城市。吳哥王朝的國王們竭盡所能的建造廟宇,成為今日西北叢林中佔地廣泛的吳哥遺址。吳哥遺址以Angkor Wat (吳哥窟)和Angkor Thom(大吳哥城)為中心,經常被形容是在19世紀中葉由法國人發現的,其實高棉人一直知道它的存在,只是曾經輝煌燦爛的信仰殿堂,當時已經淹沒在虎豹出沒的荒煙蔓草中。但還是要感謝法國探險家,讓吳哥遺跡的美撼動整個西方世界,終於在19世紀的最後一年成立古蹟維護小組,許多歐洲專家的名字從此被記錄下來,因為幾十年來,他們耗盡生命也要保護這些古蹟。現在的柬埔寨已經在首都金邊成立學校,教導本國人從事古蹟維護的專業,但在柬埔寨的斑斑血淚史上,無數計的當地維修人員為了保護古蹟犧牲生命,他們在連年的戰火中默默工作,既使外國維修團隊都已經撤離了,他們也是最後留守的無名英雄。

這段旅程的終站,是距離吳哥遺址中心40公里之遠的Beng Mealea(崩密列),我們幾乎花了大半天,就在這個早已經崩塌頹圮的遺跡中漫步。亂石中,每個傾頹的浮雕都是國寶級的骨董。是幸?還是不幸?它們不在博物館裡,沒有專家帶著手套使用化學藥劑為它們清理,沒有被放進空調室細心呵護,沒有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在它們面前驚聲讚嘆‧‧‧ 但它們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歷史更迭歷經滄桑,見證人類的野心和衰敗。導遊告訴我們,在紅色高棉的內戰中,Beng Mealea曾經是游擊隊的戰場,輸了戰爭之後,贏得勝利的既得利益者,決定放棄這個選錯邊的地區,以及生活於上的人民,因此,即使在已經是赤貧的柬埔寨,這個地區更是困苦,苦到連賣紀念品的孩子都很少,是當地人眼中的「廢墟」。

這座「廢墟」,才是最真實的博物館。


(原文刊載於The Big Issue Taiwan 43)

2013年11月21日 星期四

畢業口試之買通樁腳大行動

經歷半年多來的魔鬼訓練,距離我們正式成為導覽義工就只剩下最後一項試煉:畢業口試。與其說畢業口試是義工訓練的終結,不如說它是導覽員身份的開始。畢業口試是我們的第一場導覽,只是訪客並不知情,而且評分員就混在訪客之中,和大家一起走完一小時全程導覽,觀察義工的帶團技巧還有訪客的反應。〈當然如果義工臨時砸鍋,或嚇到呼吸困難心臟病發,評分員就可以跳下來繼續帶導覽。〉

通常在畢業口試之前,評分員會和義工同學一起練習幾次全程導覽,因為導覽員不只是故事要說得精彩生動,帶團動線、解釋文物時的姿勢和位置也很重要,位置錯了可能會擋住訪客欣賞文物的視線,更何況若是訪客人數眾多,光是如何在狹小的空間移動這一大群人,都是一個大學問。我曾經在特展帶過五十人以上的團體,而且展覽廳同時還擠著許多獨自欣賞、沒有參加導覽的訪客,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解說文物需要極大的腦力和體力,有點像是舞台劇演員的角色,也因為我們不能使用麥克風怕會影響其他訪客,平時說話聲音就不特別大聲的我,簡直是到了「聲嘶力竭」的程度。這些帶導覽的眉眉角角,都需要自己在展覽館親身練習,才會知道問題在哪裡、又要如何改進。
超級懶人我正好臉皮又很薄,畢業口試若第一次沒通過,不知為何自己會覺得很丟臉,可能中心思想還是因為懶惰,想到沒過日後還要和評分員再來練習好幾回,懶散的一顆心就開始糾結,因此我決定來擬訂一個作戰策略,像是「如何第一次導覽口試就順利過關」之類的教戰手冊。

依據本人充滿科學精神的研究和觀察,我得到以下結論:第一,畢業口試的參觀訪客不能太多,人多嘴雜很難控制,萬一不幸又遇到「不識相的奧客」〈噢不,再次更正,是「好奇心旺盛的訪客」〉,要順利過關根本希望渺茫。可是訪客人數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觀光客哪一天想來哪一間博物館,連他們自己可能都說不準,因此我的作戰計畫第一條,就是需要登記一個非常冷門的口試時段!當然星期五是不行的,既使是小貓兩三隻的博物館,星期五也會多出好幾倍的參觀人數,然後我發現早上幾乎都比下午人少,想想應該沒有幾個怪咖會在星期一早上逛博物館吧?

不過科學精神講究「大膽假設」,同時也要「小心求證」,於是我就學習我的偶像「柯南」,仔細觀察後驚覺「真相真的只有一個」,就是門可羅雀的冷門時段也有風險,因為如果一個訪客都沒有,除非本人要去大街上拉客,不然畢業口試就開天窗啦!還好我們台灣長大的人,「民主素養」都很厲害,什麼不懂最懂「佈樁」,畢業口試當然要買通親朋好友來當「樁腳訪客」,所以在我動之以情誘之以利的運作下,我的老公、老公的姊姊、日本朋友、日本朋友的女兒們‧‧‧全部都請假的請假、翹課的翹課,甚至遠從台灣搭飛機下南洋,義薄雲天情義相挺,揪甘心啊!
話說樁腳也是需要經過專業訓練的,不然樁腳失控變成「奧客」,我的精心佈局不就前功盡棄了嗎?首先,專業樁腳當然不能亂問問題,就算要發問,也要「事先」確定導覽我可以漂亮優雅的回答!樁腳們更要體力好態度佳,導覽全程不但不可以眼神飄移思緒渙散,臉上還要表現出「信徒聆聽上人開釋」的熱切感動,就算已經聽過一百遍的冷笑話也要放聲大笑,聽不懂我的破英文更不可以皺眉頭,〈基本上很難「聽不懂」我的英文,因為我的導覽內容根本沒有了不起的單字,「economic growth」、 「poverty gap」 這些「高深」的英文我都講不出來,在下是「super rich」、 「so poor」這種層次的水平!〉反正樁腳們一切都以服從領導我的指示為最高指導原則,演技派拍手大隊是也。

正因為我的樁腳都是龍中龍人上人,這樣還畢不了業不是太可恥了嗎?所以我的畢業口試也是輕鬆過關。憑良心說,我也沒有表現的多麼優秀,不過就是「民之所欲,常在我心」而已。義工同學共勉之。

2013年10月21日 星期一

不丹情歌

第一次認識不丹,是從2006年聯合國的發表的「全球快樂排行榜」,這個多數亞洲人都不熟悉的小國,居然名列亞洲第一快樂國。從小受資本主義薰陶的我,認識一個國家都從GDP(Gross Domestic Product國內生產總值)看起,相對於名單上的其他丹麥、瑞典等歐洲富裕國度,人均GDP不到台灣十分之一的不丹,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窮開心」的國家。直到多年之後,我們搭乘的不丹航空緩緩飛入喜馬拉雅,駛入這個中國和印度之間的的神秘國境,當雲端之上的聖母峰清晰的佇立在我們的窗口,我們才隱隱約約感覺到,這趟旅行將會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

「貧窮版瑞士」,這是我們遇見不丹的第一印象。小飛機停在小機場,同機的旅客都和我們一樣經歷長時間的飛行,大家從世界各地千里迢迢不約而來,一下飛機所有的疲累頓時不藥而癒,每個人都捨不得走進入境大堂,走遍多國的旅人也像第一次出國的觀光客,對著眼前的景致驚呼連連瘋狂拍照,而停機坪上的不丹工作人員也習以為常,反正一整天也只有幾架小飛機在這裡起落,每台飛機上的乘客都是這付欣喜若狂的德性。到底不丹為什麼令人悸動莫名呢?是眼前鋪著一片靄靄白雪的喜馬拉雅山脈?是畫著宗教圖騰的農舍?是迎面而來每位面貌姣好、穿著民族服飾的男男女女?也許是不丹符合了這個世界對少數民族的想像:無汙染的祕境、神祕美麗的宗教、虔誠善良的人民、雞犬相聞的農耕社會、保持傳統的生活方式、還有那份覆蓋著整個國度的寧靜祥和。
但是論起農村居民的貧窮程度,不丹和我們過去造訪的東南亞窮困國家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既使是收入較豐富的族群,大部份的人都還無力購買智慧型手機,拿著iphone、ipad的多是觀光客,到是導遊、司機們操作起來都駕輕就熟,因為不丹高山險峻,體力不佳的觀光客常常無法走完全程,這時導遊就會負責拿著他們的手機幫忙沿路照像,讓未能完成旅程的人們,也能在自己的手機裡擁有珍貴的畫面。這就是不丹,他們小小的善念充斥在對待生命的各各層面,既使這裡沒有空軍和海軍,連急難救助都需要印度派出直升機,最大的收入來源只是賣給印度的水力發電,比台灣略大的領土上只有七十萬居民,百分之七十的面積都是森林,也沒有極具「市場價值」的鑽石石油,雖然有免費醫療和教育,醫院只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手術,不少數學、科學方面的老師都是從印度來的。
不同的是,這裡沒有到處收賄的海關警察政府官員,沒有拿著槍枝的軍政府,這裡只有負責帶領軍隊的國王,驅逐佔領不丹國土的北印度反抗軍,打了勝仗卻從不慶祝他們的「勝利」,因為他們不願意慶祝有人因此流血犧牲的戰爭,只蓋了一作小小的碑以玆紀念亡者。不丹人的信仰以藏傳佛教為大宗,因為宗教的緣故保持好生之德,人們不喜殺生,對於保護環境和動物的努力甚至超越許多經濟大國。目前不丹約有九座大大小小的國家公園,四分之一的國土是保護地,政府希望大家投入發展有機農業,同時對於動物「入侵」農家所遭受的損失也有賠償。我們的導遊說,他們南部鄉下的老家最近才被一群大象隊伍侵入,大象來他們家「偷鹽」,打翻鹽罐不要緊,幾隻大象把他們家的作物都踩爛了!雖然政府會賠償損失,畢竟是公家單位作業流程耗時曠日,需要派人來實地勘查還要寫報告,不過他們也只能無奈的笑一笑,因為動物在他們的信仰裡可是神聖的。如果動物也有「全球快樂排行榜」,不丹一定是動物天堂,真正的「快樂國」啊!

對於愛狗的旅人來說,造訪不丹的一大驚奇就是這裡到處都是狗兒,但是牠們既不是人們懷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寵物,也不是體弱多病或是凶狠好鬥的流浪狗。牠們自由自在和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空間卻不受打擾,無論附近有人無人,經常看到牠們隨處乘涼休息,而且睡覺時喜歡腹部朝上、四肢高舉依著牆面或樹幹,從牠們的睡姿和熟睡的表情就可以確信,這些毛茸茸的朋友們一定從來沒有被人類霸凌過。在我們的旅途上,有好幾次都遇到在附近閒晃的狗兒「自願」來當我們的嚮導,牠們先是跑到我們的隊伍之前帶路,還屢屢回頭看看我們這些慢吞吞的人類有沒有跟上步伐,連導遊都笑這些狗兒實在太愛現了!有些時候牠們會來嗅嗅我們的背包和巧克力,但是導遊說遊客給狗兒吃太多甜食會害牠們得糖尿病,牠們看我們沒有要分牠們吃好料,就逕自離開我們跑去找其他同類朋友了。
不丹人民出於宗教情懷有善動物,在鄉村地區彼此還可以和平共存,但是在人多擁擠的市區,「狗滿為患」也就成了擾人的大問題。有趣的是,不丹的狗兒似乎都是「夜貓子」,白天看牠們懶懶散散到處打盹,我們摸摸狗兒想把牠們叫醒,牠們反而更舒服的攤平身子,讓人類給牠們來個全身按摩服務,狗眼皮根本懶得睜開,反到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經常大呼小叫。根據統計,造訪不丹的觀光客「抱怨排行榜」第一名就是首都廷布的「狗兒夜間狂想曲」,尤其是不丹觀光行程多是爬山健行等消耗體力的活動,一夜無眠真的會讓旅人抓狂。近三年來,不丹政府和國際人道組織合作,開始進行對狗兒結紮、施打疫苗等措施,據說成效顯著,連低調的不丹皇室都出面感謝,國際組織也希望經由喜愛和平的不丹開始,漸漸向周邊尼泊爾、孟加拉等國家推行有善動物運動。
近年來因為人民湧入市區不再務農自給自足,不丹的失業率提高許多,「快樂指數」也隨著人們慾望的上升而下降,不過我們接觸到的當地人絕大部分都還是給人單純有禮的印象,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在國外接受教育再回到本國,雖然體認到自己的國家相對貧窮,但是對於自己的傳統文化、宗教信仰、政府政策、自然環境、甚至不丹皇室都很自豪。當我們參觀寺廟的時候,常常會遇到遠道而來的不丹信徒,衣衫老舊樸拙卻因為沐浴佛光而神采奕奕,從他們滄桑虔誠的臉上,我們很難想像他們是經歷了多遠的長途跋涉終於來到佛的面前。廣場上也有不少正在誦經祈禱的老人家,我們的年輕導遊雖然經常帶團造訪,還是很虔誠的跪拜、捐獻、接受喇嘛的祝福,他很認真的對我們說,等他老了,也希望能像這些老人家一樣,每天來到寺廟誦經祈福,度過自己寧靜的餘生。
不丹因為較晚開放觀光,得以從鄰國的經驗及取教訓,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國家步上尼泊爾的後塵,因為物價便宜、毒品種植容易,成為西方觀光客吸毒的溫床,因此人口有限的不丹,採行以價制量的方式限制觀光客數目,除了少數友邦國家的人民之外,大多數的觀光客每天都要繳交兩百多美金的費用,除了包含簽證、旅行社、旅館、餐費等等支出,還有一部分是政府用以提供國民醫療和教育的經費。

飛離不丹的早晨,同機的旅客剛好是一行不丹的足球運動員,大家都很努力用相機和眼睛向喜馬拉雅告別,但當我們的小飛機飛抵曼谷機場,同行的乘客各自邁向自己的轉機櫃檯,少少的關於不丹的我們瞬間消散在人群裡,就像這個小小的森林裡的國度也消失在國際視野之中。難道我們是誤入桃花源的漁夫?還是窮盡一生尋覓而不得的劉子驥?幸好我們還有回憶,記得不丹曾經告訴我們,比起犧牲一切奮力追求GDP,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國民幸福指數)真的距離天堂更近。



(原文刊載於The Big Issue Taiwan 39)